翠辛贞抱着陷入昏迷的拥玉京去找大夫。


    大夫在赶来的路上与她刚好撞见。


    女人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清瘦的孩童,往上抬起的眼中含着慌张的泪水,“大夫,救救玉哥儿。”


    大夫赶紧为少年把脉。


    见脉搏虽弱,但却胜在还有,大夫松口气告诉她:“人还活着,只是脉象弱了些,身子又冰凉,赶紧带去暖和的地方暖一暖,回头老夫在开些驱寒的药,你多留意他夜里可否有发烧等症状,及时为他擦身子便是,若是退烧后又出现高烧不退,可能就……”


    大夫的话没说满。


    近日寒症很严重,感染上后病死了不少人,一旦反复发烧,十有八九就是寒症,再多要都难治,要不然没多久就死了,要不然便是靠自己硬生生扛过来。


    翠辛贞一颗心不知放在哪里。


    紧随跟来陈宣道:“寒舍就在旁边,不如带玉京去我那生火暖暖身子。”


    “好,多谢夫子。”翠辛贞红着眼答应下。


    陈宣带着两人去了瓦舍。


    翠辛贞为拥玉京换上陈宣的旧袍,抱着发寒的身子守在旁边,像是羽翼被打湿的孤雀。


    陈宣出去向人借了一套女袄,让她换下湿裙。


    方才翠辛贞慌了神,这会儿清醒后白着泛乌的脸,看他手里递来的干袄直摇头:“多谢夫子不必了,我坐在火旁烤烤火就成。”


    陈宣道:“不必担忧,这是我刚才去外面找住在不远处的老嫂子借的,已经向她说过了,你先穿着到时候送还回去便是,免得着了寒气,近日多有寒疾者,万万不要在玉京病中时也病倒了。”


    这番话温柔又让人听懂厉害关系。


    如今拥家只剩下她与玉哥儿,若是她也跟着病倒了,玉哥儿怎么办?


    她凭空生出几分有暖意的力气来,拘谨地接过青年递来的衣物,泛红的眼里含满感激:“多谢陈夫子提醒。”


    陈宣见她终于从恐惧中脱困,笑了笑道:“那你先在房中换,我出去看看有没有热汤驱寒。”


    “多谢夫子。”她嘴钝,此刻除了道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便一句比一句诚恳。


    陈宣浅笑摇头,目光从她眼眸掠过。


    不知为何,他总觉她的眼睛是潮的,像是清晨凝结的雾珠。


    陈宣出去后翠辛贞换下身上的湿衣裳,转身继续守在少年身边,时不时用手试探他的额头。


    已经由最初冰凉的体温逐渐变暖。


    翠辛贞总算能松口气,靠在他身旁。


    拥玉京醒来便看见女人靠在床架旁,垂头闭着眼,右边脸颊在木架上压出一道红痕,让他想起窒息时所见到最艳的红。


    她是那样的静,静得他误以为没了呼吸,所以抬手放在她的鼻翼下。


    指尖不慎碰到她青瀑垂坠的发丝,女人迷茫地抬起眼皮,眼瞳里的光都还没找回来,便先弯出笑意:“玉哥儿,你醒了?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他没说话。


    翠辛贞睁眼看见少年面色雪白静躺着,黑大的眼睛睁得很空,抬着手似乎想叫她,连忙握住他的手,一边忙着试探他额头的温度,一边问他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拥玉京缓慢眨着眼,轻声回:“我没事。”


    他没事。


    翠辛贞没听见,好在此刻陈宣端着药碗在外面敲门,她放开少年,赶去开门。


    “翠姑娘热汤已经好了,还有一碗在外面的灶屋,我等下端来。”陈宣说完,便见少年已经醒了,躺在榻上似丢了魂似的看着翠辛贞。


    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少年转动眼珠,开口问:“夫子,我昏迷多久了?”


    陈宣道:“有一两个时辰了。”


    “一两个时辰……”拥玉京垂眼,随后缓声说:“不止我一个人落进湖里,还有两人。”应该都死了。


    “还有两人?”陈宣闻言一怔。


    刚才只看见岸上有一人,未曾见到另外的人。


    陈宣连忙问起另外的人。


    拥玉京告知他,同时亦从他的话中听出,还有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谁也没有看见。


    察觉大事不妙的陈宣怕出事,要去找人,翠辛贞便先带着拥玉京归家去,顺道请几日假。


    陈宣应下便出了门去。


    少年身子弱,翠辛贞想要背他回家,被他轻声拒绝了。


    “嫂嫂,我能走。”他半垂眼皮,声音依旧很轻,翠辛贞只能从他的动作中看出意思。


    她扶着他回去。


    外面小雪漫漫,两人踩着脚腕骨深的软雪,顶着寒风回到家。


    回到家中,他便昏了过去。


    翠辛贞忙里忙外地照顾他,当天晚上拥玉京还是发烧了。


    他烧得神志不清,高烧不退的身子通红,难受地抓着褥面,乌白的唇不断翕合着什么话。


    翠辛贞急得不行,附耳去听,只听见他无声呢喃着回家。


    “回家,我想回去。”


    回家……


    翠辛贞一边用药酒为他擦身子,一边哽咽着回他:“玉哥,我们在回家了,别怕。”


    “不是……”他听见了,口中恍惚呢喃不是。


    他要回去,不想留在陌生的地方。


    这一夜他梦魇不断,翠辛贞守着他,听他从晚上呢喃到清晨,嗓子都哑了,时不时还伴随着反复发烧,任她怎么用药酒都无用。


    天不亮她就赶去找大夫。


    老大夫赶来,往他脉搏上一搭,直摆头说出翠辛贞最不愿听的话。


    “这怕是得了寒症,没得救了。”


    翠辛贞怔住,抓着老大夫的手想张唇想求大夫救人,可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她仿佛也听不见大夫在说什么。


    最近那些感染寒病的人,几乎没病几日便咳血死了。


    她回头看着榻上痛苦呢喃的少年,眼眶慢慢红了。


    短短的一两年内她经历不少死亡,待她如亲女的公婆,与她恩爱的夫婿,如今病糊涂只想回家的玉哥儿,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老大夫摇着头离开。


    少年则面色烧红地躺在床上,依稀听见大夫的话,颇有些神志不清地抓着她的手,没有害怕,反而笑着呢喃:“嫂嫂,我是不是在做梦,梦醒了便能回去了?”


    翠辛贞说不出话,她只能用药酒擦着他高烧不退的身子,看着他烧成这样还惦记要归家,眼泪如珠般不停划过脸,心中充满恐惧。


    她太害怕了。


    所以最后她做出大胆的决定。


    要带玉哥儿回中镇。


    翠辛贞知道,他现在病糊涂了,应该让他在家中休息,可她害怕玉哥儿万一真的挺不过去。


    至少……她想,至少落叶归根,至少让他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下你小子真的要爱惨嫂嫂了————我天,我天,我忽然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要先记录下来,嫂嫂耳朵听不清,是不是男主法的时候为了让嫂嫂听见,□□声会放得很大!!!我简直就是写烧男人的天才(bushi)现在都不敢多想,怕想爽了迫不及待让他长大


    第10章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山路不好走,她找不到愿意送两人出村的牛车,只好背着少年翻山越岭抄近路。


    中镇与云水乡相邻,坐牛车走大路需得两个时辰,她一刻也不敢停地抄近路,走得脚下的鞋子都磨坏了,终于在天黑之前走到中镇。


    去年走时也是大雪纷飞,回来时也是。


    翠辛贞衣衫褴褛地背着人,用力敲门。


    宅中的人被吵醒,不情愿地走出来,看见她形容憔悴地站在门外,“这、这不是贞娘吗?天黑雾重的你在我家门口作甚?”


    翠辛贞睁着一双骨碌的眼,开门就要往里撞。


    二伯娘连忙喊人将她拦下。


    翠辛贞进不去便跪在地上求她:“二伯娘,你让我进去,玉哥儿病了想回家,我带他回来住几日,求求您了。”


    她直勾勾盯着前面,恨不得能化作一条细细的线,从她们身边挤进去。


    二伯娘往她身后一瞧,果不其然看见迷迷糊糊睁着眼睛的少年,好一张漂亮的脸烧红得似桃花。


    像极了近日不得了的寒症。


    二伯娘暗道不好,让人将她们赶出去,自己则往后连退数步。


    寡不敌众的翠辛贞被推出去,眼看就要被关在门外,她忽然扣住门缝,死死盯着二伯娘,毅然道:“你若不让我们进去,我便撞死在这里。”


    这话自然恐吓不住二伯娘,她刚想不耐烦地吩咐将人打出去,便见烧得恍惚的少年趴在寡嫂的后背,抬着失神的眼,望着几人。


    “你们不是想要我手里的家业吗?我们死在你们门外,可曾想过第二日被人看见,众人会如何猜想,我得了重病,嫂嫂才将我带回来,总归是要死的,与其得骂名,为何不能得美名,安心让我死在府里头,我还会写下遗嘱,连同三伯家的那份遗产都送给二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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