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房子已经不属于她和玉哥儿了,所以早就打算在亡夫下葬后走。


    那日大雪纷纷,翠辛贞带着丧巾肩上挎着包裹,抱着丈夫的灵牌,带着八岁的拥玉京去送葬。


    白花花的冥币下得比雪都大,她眼眶通红,好几次都想哭出声,都因身边还有孩童,她是他如今唯一的依靠,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当棺材落土时,她看着一锹锹的黄土掩盖棺椁,眼底终究是被雾弥了瞳心。


    少年站在她旁边,眼皮微垂,一颗红痣似沾了飘落的雪花,与她道:“嫂嫂,我们该走了,再晚些会下大雪,山里封了路不好走。”


    “嗯。”翠辛贞卷起袖子再掖了掖眼角,步伐踉跄地起身。


    拥玉京扶着她。


    她红着眼回头,露出勉强的笑道:“没事,我们走吧。”


    “好。”


    拥玉京跟上她。


    下雪后的山路不好走,尤其是乡间的路,两人租的牛车在结冰的硬路上差点打滑。


    翠辛贞曾经是乡间农女,习惯这种路,但从出生至今,没受过苦的拥玉京无法习惯。


    哪怕是镇上的路,他乘坐马车都会觉得太过颠簸,牛车更不必说。


    他全程僵坐着不敢动,双手死死抓住木板边沿,小脸绷紧,严阵以待的准备在牛车掀翻之前护好脑袋。


    翠辛贞本还在伤心地摸着丈夫的灵牌,抬头见他似在紧张,记起他从未受过苦,在镇上偶尔随婆母去寺里上香,也是坐的马车。


    马车好平稳,但走乡间的路消耗太大,两人没多少钱,她怕他不习惯,所以才没选更慢更便宜的驴车,而是拉人稳当些的牛车。


    没想到还是失算了。


    “玉哥儿,是不是害怕?”


    忍着颠簸的拥玉京乍然听见嫂嫂温柔的声音传来,随后头边便压了柔软。


    他抬睫往上看,眼皮上的痣被遮住。


    女人将包裹里的棉絮被褥拿了出来,裹在他的头旁,垂着眼低声哄道:“别怕,你裹着这个,等下便是掀倒了也不会磕碰到,还能保暖,都怪嫂嫂,没有租马车走山路。”


    拥玉京想取下被褥:“不必了嫂嫂,我没事。”


    说完他见翠辛贞盯着他,又想起她耳朵不好,便从被褥里钻出脑袋,在她另一边耳畔讲话。


    翠辛贞见他要讲话,很配合地弯下腰,侧过脸颊附耳去听。


    拥玉京目光落在她冻红的耳廓上一顿。


    嫂嫂身上有着这个时代被称之为好女人的贤惠,他知道劝不住她。


    随后他没说让她收起被褥的话,而是道:“其实牛车也很好,慢悠悠的,能仔细看天边的风景。”


    而这话还没说出多久,他雪白的脸倏然一变,扭头趴在木板边沿直吐。


    吓得翠辛贞赶紧拍他后背。


    他吐得蔫耷耷的回头,“嫂嫂,我没事。”


    见他整个人都恹了,翠辛贞心疼得将他揽在腿上,道:“玉哥儿难受就趴一会儿,稳当些,还有手也压着肚子,肚子好受点。”


    拥玉京实在受不住如此不稳当,还慢悠悠的牛车,身子趴在她的腿上,蹙眉忍着,顺便将被褥往她身上一道裹住。


    翠辛贞发寒的身子渐暖,见他没有按住肚子,想说些什么,谁知牛车倏地发出剧烈颠簸。


    她死死抓住晕牛车的少年,还是不负众望地被掀倒了。


    好在没有落进田里,只是将包裹都掀翻,人也从上面滚了下去。


    驱车的车夫满是歉意地赶过去,翠辛贞松开抱着少年头的手,道:“没事。”


    车夫松口气,想要帮两人去拾地上的包裹。


    此时翠辛贞的手心被勾了下。


    她低头看着少年泛白的唇无声翕合。


    被褥里的东西,别让他看见了,里面有她缝着的银子。


    俗话道,财不外露,尤其是冰天雪地无人的乡野雪地里,壮年男子若是见财起了歹心,叔嫂两人无一人有反抗之力。


    翠辛贞幡然醒悟,为何玉哥儿要让她裹着被褥,能贴身掩藏好财物。


    她赶紧在车夫去抱被褥时,上前裹在身上道:“有些凉。”


    车夫见两人身上都裹着褥子,笑着道:“两位是镇上来的人,不知道这还不算冷,等下入了云水乡,那才是真的冷,每年都会冻死人呢。”


    翠辛贞不会搭话,耳朵也不好,少年停在旁边捂着胸口吐了会儿,脸色好转后招呼她一起登上牛车,还不忘一边回着车夫的话:“我们就是云水乡的人,那里面倒还好。”


    车夫诧异:“你们是云水乡的人?”


    拥玉京将下巴掩在褥间,抬着黑亮的眼,闷声在藏在里面的手心里哈着热气:“嗯,是云水乡的人,只是上中镇有事,怕晚上下大雪,所以想要早些赶回去。”


    车夫笑道:“那巧了,我也是云水乡的人,不过,我好像没见过你们,是哪家的小子?”


    拥玉京面色不改地胡诌人名。


    车夫一拍大腿,道:“原来是王婆家的小子啊,我与你们还算是亲戚,就是近些年我们忙,少了些走动,没想到她家生的小子这般漂亮。”


    云水乡乃几个村庄合在一起,想要去另一村还需要翻山越岭,故而这里的人沾亲带故的人特别多,只分亲近与否。


    拥玉京误打误撞说到车夫认识的人上,路上车夫比之前熟络,赶车也认真了许多,后来停在村门因路变狭窄进不去,车夫还热切问两人可要他帮忙。


    拥玉京忍下想吐的翻涌,摇头:“多谢七伯叔,不必了,我与嫂嫂带的都是一些过冬的东西,没多少。”


    “行。”车夫看在亲戚的份上,还特地少收些银钱。


    拥玉京倒没短他铜板。


    车夫也利索收下,后驱使黄牛离开。


    剩下的东西不多,他手脚短,身上又裹着厚重的被褥,走路似个团子般,他拿不下太多东西,翠辛贞便任劳任怨的把东西挎在肩上。


    看得他忍不住叹息。


    在现代,他十二岁时便长得比同龄人高,没想到在这里,他不仅八岁,手脚还短得可怜。


    “嫂嫂,可以吗?”他问她。


    翠辛贞喘着气,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摇头道:“没事,就快到了。”


    云水乡的花宁村是婆母的娘家,现在两人手里的地契便是云水乡的,还有一亩地,所以二伯娘后来没过问这点地契。


    两人在婆母阿爹去世之前来过一次,还记得路,紧赶慢赶,终于在下雪之前赶到。


    推开长久无人居住,而变得腐朽的门,两人顾不得身上的狼狈,坐在地上喘气。


    翠辛贞看着他脸色恢复血色,眼底忍不住浮起浅笑,回头打量这间瓦房。


    多年没人住,已经变得腐朽不堪,不知玉哥儿可还习惯。


    担忧刚升起,她便看见少年已经开始整理屋子,还不忘对她比划双手,“嫂嫂先将房间收拾出来。”


    翠辛贞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年拿着抹布,毫无怨言,很快白净的手指弄脏,心里面忍不住生出怜惜。


    她上前道:“玉哥儿,这些事交给我来吧,你去那边摆你的文房笔墨,这双手可别弄坏了。”


    拥玉京失笑:“嫂嫂,两人难道不快些吗?况且手就是用来做事的。”


    “可是我……”翠辛贞想说她娘家再穷,爹娘都不会让弟弟做活,说弟弟是读书人,手是用来拿笔的,不能做活儿坏了手。


    在没嫁去拥家之前她每日都会做很多活,理所应当的也觉得拥玉京不应该碰这些东西。


    但少年已经开始了,还不忘吩咐她去另一间房:“天快黑了,嫂嫂与我得快些收拾出来。”


    翠辛贞嘴笨,说不出别的话,最后怀着沉重的心去收拾。


    两人在天黑之前简单收拾出屋子。


    乡间土瓦房不似镇上的宅子,是两老人生前留下的,婆祖母唯有婆母一女,故瓦房为两房一厨,中间连接狭窄的厅堂。


    屋子都不大,但比起她以前在娘家,兄弟姊妹八人挤在同一屋檐下的土房,要舒适得多。


    翠辛贞吃得苦,从有仆人的大宅子里面搬出来倒没什么不习惯的,夜里她简单烧了饭,见玉哥儿吃得少,夜里躺在干硬的榻上时才开始有些睡不下。


    玉哥儿没睡过这种硬床板,不知他可习惯?


    她翻来覆去,好几次想起身看看他,最后都忍下了。


    虽然玉哥儿看起来比同岁人要矮,但到底也是八岁了,七岁男女便要分床而睡,懂男女之分,虽然在娘家她们兄弟姊妹不分彼此,但玉哥儿不同。


    她说不出玉哥儿哪里不同,总觉得他有时比城哥都要令人心安。


    明日再去吧。


    她在黑暗里迷迷糊糊睡下。


    天边破晓。


    翠辛贞是从梦里哭醒的,她梦见死去的城哥,梦见昔日夫妻恩爱的光景,醒来坐在榻上衣裳都来不及扣上,便掩面埋在荞麦枕里哭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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