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眼眸微暗,没再挽留,温声说好,送殷芙出去。
他看着殷芙经过那跪在地上的奴才身边,脚步明显放缓了几分,等着那奴才转过身朝她磕了头,殷芙才离开了云书院。
裴钰站在屋里,越想越无法安心。
他叫来李忠,吩咐他去打听打听素玉如今在府中何处做事,把她叫来,他有话要问她。
李忠答应着,不到一刻钟,便把素玉带了过来。
素玉一进门便哭哭啼啼:“裴公子,您可是把奴婢害惨了!早知如此,奴婢当初就不该帮您!”
如今她被逐去做前院的洒扫丫头,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一整日下来,累得腰酸背痛,脚也磨破了,哪有待在殷芙身边做贴身丫鬟自在。
她红着眼睛从怀里掏出裴钰给她的那块玉佩,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这玉佩,奴婢无福消受,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
裴钰温和道:“素玉姑娘,是我连累了你。阿芙如今大约正在气头上,待过些日子,我和阿芙的婚事定下来,我便同她商量,把你调回芙花院做事。这些银两你先拿着,只当是我给你的补偿,总不能让你白白帮了我一回。”
他递上一个分量不轻的钱袋,素玉掂了掂重量,立马不哭了,只抽着鼻子,小声说:“多谢裴公子。”
“我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阿芙身边的那个暗卫……”裴钰顿了顿,“可曾与阿芙有过逾矩之举。”
素玉茫然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她攥着手里的钱袋,不甚在意道:“公子是问玄霜吧?他早就爬到小姐床上去了,有一回我收拾屋子的时候,还在小姐床头的木匣里看见了玉势呢。”
“不止如此,芙花院里有好几个丫鬟都看见过他攀在小姐身上,被小姐压着亲嘴巴呢。”素玉没读过书,说起话来自是粗鄙惯了,她回忆着玄霜的样子,啧了声道,“人前冷着个脸,一副谁都不理的模样,私下里在小姐面前,简直又马蚤又浪,勾得小姐连着好几日都睡到晌午才起……”
她拿了裴钰的银子,自然是想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诉他,不料话还未说完,便被裴钰脸色铁青地打断了。
“你、你是说,阿芙她,她……”
裴钰脸都憋红了,也没能说出那个污秽不堪的字眼,他只觉一阵晕眩,缓了好半晌眼前才清明过来,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素玉退下。
他靠着墙,脑子里嗡嗡作响,殷芙待他如此情深,怎么可能他“死”了没多久就和一个低贱的暗卫滚到了床上去?
一定是那个贱人存心勾引,仗着生了一张和他七分相像的脸,想飞上枝头做凤凰!
若不是他及时回来,还真要被这贱人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裴钰越想越怒不可遏,大步奔向院中,走到正挽袖砍柴的玄霜面前,不由分说便给了他清脆的一耳光。
“一个下贱的奴才,也敢勾引阿芙,真是不要脸!”裴钰怒声,“不过是长得和本公子有些像罢了,还真想爬床做主子?你也配和阿芙亲近?”
裴钰这一巴掌使足了力气,玄霜身子还未好全,被扇得踉跄了下,脸上霎时便泛起了醒目的红印。
玄霜皱了下眉,没有说话,正欲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砍柴刀,裴钰又是重重一巴掌落在他左脸。
“记住了,你是仗着这张脸从阿芙那里得了不少好处,可如今本公子回来了,你便该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若是你还敢勾引阿芙,别怪本公子对你不客气。”
玄霜抿了下唇,尝到嘴里淡淡的血腥味。
见他一言不发地站着,裴钰心头愈发烦躁,声音蓦地提高了几分:“我在教训你,不知道跪下吗?”
李忠闻声从后院跑出来,看见自家公子这副模样,顿时吓得不轻。
公子向来温文尔雅,待人谦和有礼,何时这样过,他赶紧上前拉住裴钰的胳膊,小声劝:“公子,您不是说您不喜欢殷小姐吗,何必为着这奴才生这样大的气。”
“阿芙迟迟不肯与我成婚,定是因为这贱人一直勾着阿芙,今日我若不给他些教训,他如何会将我放在眼里。”
裴钰冷冷甩开李忠,盯着面前的玄霜道:“你别忘了,阿芙说过,我也是你的主子。”
闻言,男人冷寂的黑眸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他自然不会忘记,那日自己浑身是血地跪在大小姐脚边,大小姐却只是居高临下地告诉他,往后,不可对这位真正的裴三公子不敬。
玄霜手指蜷紧,终是慢慢屈膝,跪了下来。
裴钰冷声道:“记住,你过去所得的一切,都是托我的福气。我虽然还未和阿芙成婚,但早晚要做这相府的女婿,也该给你立一立规矩,免得什么脏东西都敢往阿芙的床上爬。”
裴钰心里积着怒,本想亲自动手,但这样的事实在有失风雅,他便唤过一旁的李忠,吩咐:“替本公子掌嘴,掌到他记住教训为止。”
玄霜听着裴钰冷淡的话语,想起那日拾芳园中大小姐与他温存的情景,眼眸一点点黯淡下来。
裴钰回来了,他不仅什么都不是了,甚至还要跪在裴钰的脚下,让这位大小姐日后的夫君,来管教他这个不知廉耻地爬了主子床的贱|货。
李忠犹犹豫豫地走上前,玄霜闭上眼,清脆的耳光很快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脸上。
大小姐的话,一字一句,犹在耳边,玄霜抿紧了唇,默默忍受着此刻的屈辱,心口却无法抑制地泛起酸楚。
裴钰在一旁看着,见玄霜始终一声不吭,不由有些不悦:“怎么,是哑巴了?还是不服气?阿芙可是说过,你若敢对我不敬,她不会轻饶了你。”
李忠手掌粗糙,手劲又大,几十下落下来,玄霜的脸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
听见“阿芙”二字,玄霜抿了下嘴里的血,终于缓缓睁开一双死气沉沉的眸子,张开口,屈辱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句,“……奴,多谢裴公子管教。”
裴钰神色稍缓,心想,到底只是个奴才,多吃些教训,往后自然不敢再动那等心思。
几个小丫鬟听见前院的动静,纷纷凑到树后,好奇地张望过来。
那穿着粗布衣裳的高大男人跪在地上,紧攥的拳头无声昭示着他的屈辱,却被逼着,每挨一巴掌便要朝裴钰磕下头去,口中淡漠地重复:“奴多谢裴公子管教。”
一丫鬟忍不住小声道:“这裴公子瞧着是个温和的好性子,倒是稀奇,他竟然也会责罚下人。”
“你懂什么,再和气的人,也总得有些手段,若一味心软,如何在这相府立足。”身旁丫鬟道,“你没看见那奴才长得和裴公子十分相像吗?听说裴公子是除夕前日回来的,若再晚些,小姐可就和那奴才生米煮成熟饭了,裴公子心里怎能不介怀。拖到今日才对这奴才发作,已经算得上是仁慈了。”
一刻钟后,耳光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玄霜的双颊上掌印青紫,皮肉肿烂如桃,额头上沾着灰雪,融化成污水,顺着鼻梁淌下。
裴钰又训斥了几句什么,玄霜的耳朵几乎已经听不见,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拖动沉重的铁链,重又拿起砍柴刀,继续做着今日还没做完的活计。
回到芙花院时,已是傍晚。
玄霜走进那间杂屋,却被一个丫鬟叫住,“大小姐要见你,你快过去吧,别让大小姐等急了。”
玄霜默了默,转过身,朝殷芙的卧房走去。
殷芙才用过晚饭,正坐在长案前,摆弄着昭宁送她的一些新玩意儿。
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她估摸着玄霜的身子也该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用着那嗜睡的香药,昏睡着的小狗虽然也不错,但次数太多,难免会有些腻。
听见叩门声,殷芙合上匣盖,懒倦抬眸。
“大小姐。”
男人一如从前那般跪在案旁,铁链顺着胸前沟壑垂落在分开的大腿间。他低垂着眼,束起的长发明显有些乱,两边脸颊肿起半指高,红艳艳的,十分醒目。
殷芙眼眸微眯,“脸怎么弄的?”
玄霜喉结轻动,哑声道:“回大小姐话,是裴公子给奴立了些规矩。”
裴钰?
她不过说了些场面上的客气话,没想到他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殷芙眸色微暗,她扯动铁链,让玄霜靠近了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肿烫得厉害。
她自己都不曾这样罚过玄霜,若下手再狠些,这张脸怕是要彻底打烂了。
殷芙蹙起眉,不高兴地啧了声,嘟囔道:“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玄霜眼睫轻颤,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
大小姐……还是在意他的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这些日子苦苦压抑着的委屈和酸楚,因她不经意的一句话而尽数涌上心头,玄霜喉间倏然哽咽,引得铁链一阵轻颤。
挨了巴掌的可怜小狗在渴望她的安抚和亲吻,殷芙看在眼里,却恶劣地笑了下,唤来惜月吩咐:“教训一个奴才而已,阿钰怎么动这么大的气,手定然要打疼了。你拿些消肿止痛的药膏,亲自给阿钰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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