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芙道:“你仔细想想,当时咱们在榕关道住店的时候,可曾不小心泄露了身份?”
惜月想也不想便摇头,“小姐再三叮嘱,奴婢怎敢粗心。”
话虽如此,但惜月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了一番,这一想不要紧,还真被她想起一件事来。
惜月顿时有些紧张:“奴婢记得有一日落了场雨,外头雾蒙蒙的,您下楼买吃食,奴婢留在房间里照料夫人,夫人触景生情,想起相爷远在京城生死未卜,一时伤心,哭了好一场,还念了许多遍相爷的名字。”
“夫人不想您跟着伤心,便赶在您回来之前匆忙擦净了眼泪,不许奴婢对您提起。”惜月的声音越来越小,“奴婢想起来,似乎便是那一晚,裴公子……敲响了咱们的房门。”
殷芙眸色微暗,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想来裴钰应是无意听见了母亲与惜月的谈话,得知了她乃相府之女,便存了攀附的心思。
否则,为何不去寻其它男子结伴,偏要挑上她一个带着母亲和丫鬟的独身姑娘。
惜月打心眼里不愿将裴钰想成那等筹谋攀附的心机小人,忍不住道:“可、可即使裴公子早就知晓小姐身份,为何不在白沙村时便与小姐成婚,何必拖到今日?”
殷芙想了片刻,不由轻笑了声。
那时她被裴钰的容貌及一身气度风骨所吸引,只一心以为裴钰是君子,不愿在村里稀里糊涂便与她成了婚,占了她的清白,想着日后或许能进城安身,到那时,再风风光光地迎娶她。
如今看来,只怕是她那匣子里的木器吓到了裴钰,与相府的婚事,他自然是要的,却也不想早早便被她辱了身子。
至于那番不得以假死离开的说辞,更是经不得仔细推敲。
许是裴钰觉得,她看见他还活着,便会欢喜得什么都忘了,哪里还会在意这些,所以连谎言都懒得编造完美。
殷芙不禁开始反思自己,她何时给了裴钰她像个傻子一样天真的错觉?
她只是喜欢他的脸,所以待他热情了些,主动了些,许多事懒得费心计较,只想贪一时之欢,不代表她愚蠢又糊涂。
一旁的惜月仍在绞尽脑汁地为裴钰想着辩解之词:“再者,就算裴公子一早便知道小姐的身份,可裴公子对您的救命之恩却是千真万确,或许裴公子起初的目的的确不纯,但奴婢瞧着,在村中的那段时日,裴公子也是真心对待小姐。”
殷芙笑了笑,“是啊,想做得相府的金龟婿,当然要拿出真心来。”
惜月一噎,咬着唇,一时无话可说。
“不过,你说得倒也没错。无论如何,他救了我的性命,此事的确是真。”
榕关道的那群土匪为了钱财各个杀红了眼,危急关头,是裴钰将她拦在身后,生生为她挡下了一刀。
刀刃划过裴钰小腹,鲜血汩汩。
争抢间,那土匪头子不知从哪掣出一把匕首,直奔殷芙而来,裴钰奋不顾身地抱住了她,匕首贯穿之处,离他的心口只有一寸之距。
白沙村的郎中为裴钰包扎伤口时都不免替他捏了把汗,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幸好是歪了一寸,否则这位公子怕是要当场丧命。
也是因着这份救命之恩,她日夜于裴钰榻前照料,与他交心相处,情愫渐深。
若是裴钰对她从一开始便只有攀附之心,不会这般舍命相救。
毕竟,和前途名利相比,最要紧的,是人得先活着。
她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裴钰既然寻到了相府,她可以给他一方住处,暂时供养他和他的母亲,让他安心准备秋试。
至于成婚之事——
殷芙想了想,人都是会变的,和一个温柔隽秀的夫君比起来,现在的她,对那个被关在杂屋里奄奄一息地蜷在地上养伤的暗卫,似乎要更感兴趣一点。
殷芙将茶盏递还给惜月,随口问道:“苏姨娘的事,办得如何了?”
惜月道:“奴婢方才出去时,看见李管事正带着苏姨娘往云书院去,这会儿应当已经安顿好了。”
殷芙思忖片刻,站起身:“陪本小姐去看看。”
*
云书院。
“儿啊,这便是你与娘说起的,那位殷姑娘的住处吗?”苏姨娘攥着手,忐忑不安地四下打量,“这么好的地方,让咱们住着,这、这一日得付他们多少银子?”
裴钰笑着扶她进屋,温声道:“娘,不用银子。吃的用的,一会儿自有人送来,一切都不用您操心。您只需记着我叮嘱过您的那些话,若是有人问起,万不可说错了。”
苏姨娘不安道:“你叮嘱娘的那些,娘自然记得,可是这位殷姑娘对咱们这么好,不仅让咱们白住这么大一片院子,还不要银子,咱们却拿谎话骗她,是不是太不仁道了?我何时写过信叫你回来,家里常年穷着,又哪来什么变故……”
“娘,你只管安心养着身子,其余的事就不必管了,儿子自有打算。”裴钰耐心叮嘱,“一切都是为了儿子日后的前程……”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李忠大剌剌的喊声:“公子,殷小姐过来看您啦!”
裴钰心口一跳,连忙止住了声音,搀着苏姨娘转过身,含笑唤道:“阿芙。”
殷芙淡淡颔首,而后便看向一旁的苏姨娘,温和道:“本来昨晚便该将姨娘接过来的,管事说姨娘染了风寒,早早便睡下了,所以拖到今日才接姨娘入府,还望姨娘莫要怪罪。”
苏姨娘连忙道:“怎会,我们母子能借住在此处,我已经感激不尽,何况姑娘还请了大夫来为我看病,我、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姑娘。”
殷芙笑说:“姨娘客气了,您是阿钰的母亲,我待您好,是应该的。”
苏姨娘却有些心虚,支吾半晌,讷讷问道:“姑娘,我听说,你要和阿钰成婚,这自然是件好事,可你们相府门第高,裴家又不认阿钰,我、我一个乡下妇人,怕是出不起聘礼啊。”
裴钰忙悄悄掐了下苏姨娘的手,他和母亲提起成婚一事,是想让母亲安心,却没想到母亲见殷芙待她这样好,心中惭愧,竟当着殷芙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殷芙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微笑对苏姨娘道:“姨娘不必多思,只管安心养着身子,我和阿钰,还没到那一步呢。”
裴钰脸上的笑意有些僵,殷芙只当没看见,陪苏姨娘说了会儿话,便说要回去了。
裴钰连忙快步跟上来,“阿芙,我送你。”
两人并肩朝小院门口走去。
不等裴钰斟酌好词句,殷芙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殷相的女儿?”
她转过身,平静地对上裴钰惊骇的双眸:“在你叩门之前,你便听见了我母亲和侍女的谈话,是不是?”
裴钰张着嘴,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来:“阿芙,你说什么呢?那日我只听见夫人似乎哭得很是伤心,不忍冒昧打搅,所以待哭声止了,才敢前来叩门。至于夫人和那丫鬟说了些什么,我并未听清。”
说着,他不免有些伤心,眼眸潸然:“阿芙,你如此质问于我,可是在疑心我?”
殷芙坦然点头:“是啊,毕竟你都能假死骗我,我为何不可疑心。”
裴钰没想到她竟如此直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神色也有些慌乱。
殷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笑起来,漫不经心道:“我不过随口一问,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在秋试之前,我自会好好照料你们母子。”
她如此慷慨大方的许诺却让裴钰脸色微变,“阿芙,我……”
“不必送了,我想自己在府中走走。”
少女回眸,笑容和以前一样温柔,却令裴钰莫名觉得不安。
他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种寄人篱下的屈辱,从前分明是殷芙事事捧着他,如今却要他低声下气,百般逢迎。
裴钰握紧了拳,眼看着殷芙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小院门口,他不得不放下清傲的自尊,大步追上前去,“阿芙,除夕那晚,你能过来陪陪我吗?我们……还没有在一起过一个除夕呢。”
“好啊。”殷芙答应得随意。
裴钰的心落了地,脚步慢下来,目送着殷芙离开。
她终归还是记着他们以前的情分的,今日待他如此冷淡,不过是因为突生的疑心。
李忠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殷芙的背影,“公子,这就是您喜欢的那位殷小姐啊,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裴钰眉目倏冷,不悦道:“谁说我喜欢她了?”
他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有着那样可怕癖|好的女子,除非他疯了。
他至今仍然无法忘记殷芙在他面前打开那只木匣时他心中的震惊与恐慌,如若不是因为她是殷相的女儿,他甚至都想将殷芙送去官府,以淫|乱之罪关押起来。
这等有违男女交合之道的荒唐事,自应严惩,若天下女子各个皆如她这般,那男子还有何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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