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这可是你方才口口声声求的。”殷芙勾唇轻笑,“可不是本小姐逼你的。”
玄霜手指蜷成拳,浸在冰凉的雪里,阵阵发抖。他张开被牙齿咬得渗出血印的唇瓣,喉咙里仿佛堵着潮湿的棉花,嗓音晦涩沙哑,“属下,多谢大小姐收容之恩。”
殷芙瞧着他这副可怜模样,却犹觉不够:“谢本小姐做什么,是阿钰心善,愿意留下你,你该谢谢阿钰才是。何况当初如若不是因为阿钰,本小姐根本就不会把你留在身边。”
玄霜僵在那里,苍白的嘴唇微张着,心脏被翻覆而来的酸楚淹没,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还愣着做什么?”殷芙轻描淡写道,“还不快向裴公子,磕头谢恩。”
【??作者有话说】
殷·恶女限定版·芙已上线[狗头]
晚上六点照常更新[红心]
第34章
玄霜低着头, 挣扎半晌,终于屈辱地挪转身子,一边朝裴钰磕头, 一边哑声道:“多谢裴公子大恩。”
裴钰没料到殷芙会如此,一时有些懵。
伤痕累累的男人跪在地上, 分明是第一次见他, 却因殷芙随口的一句命令, 便卑贱地向他磕下头去,裴钰不自在地抿起唇, 没有说话。
殷芙却没有打算就此放过玄霜,“不是想当狗吗?该如何自称, 不用本小姐费心教你吧?”
玄霜明显僵了僵, 沉默片刻, 才抬起头来,额前一片潮湿的雪痕, 染着浅淡血色, 如碾碎的红梅。
他再次朝裴钰磕了头,嗓音有些颤:“奴, 多谢裴公子大恩。”
没有听见殷芙说话, 玄霜默了默,不敢擅自停下, 嘴里麻木地重复着谢恩的话,一遍遍地将头抬起又磕下。
地上积雪被他额头的温度融化,露出冷硬的石砖,染上星星点点的血痕。
玄霜鼻尖轻轻抽了两下, 那股酸涩很快被他掐着掌心压下去, 化作沉默的疼痛。
他感觉自己下|贱到了极点, 分明是裴钰拿走了大小姐原本给他的一切,如今他却要跪在裴钰的脚下,对他感恩戴德,感激他的宽容大度,让自己得以继续留在大小姐的身边。
他忽然又自嘲地想,是啊,他的确要感激裴钰。
如若不是因为裴钰,从一开始,他便不会被大小姐接纳,可也正是因为裴钰,他注定永远无法得到大小姐的爱。
雪后的小院寂静无声,额头撞地的砰砰声响,一声比一声沉重。
殷芙兴致盎然地瞧着脚下的男人,她知道暗卫的忠诚,却没想到为了能留在她身边,玄霜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饱含屈辱的隐忍嗓音,青紫出血的额头,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无一不在取悦着她。
裴钰看在眼里,几次欲言又止。
君子的教养提醒着他,他应该开口,让这个显然快要支撑不住的男人停下。
可是一想到,如果不是他及时回京,除夕那日,此人便会以他的身份成为殷芙的夫君,裴钰最终还是沉默着,默许了这场责罚的继续。
他也该给这个暗卫一点教训,让他记住,往后在这芙花院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终于,在玄霜磕得身子开始发晃的时候,殷芙淡淡开口,让他停了下来。
“行了,以后裴公子便算是你另一个主子,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见了他,要像见到本小姐一样恭敬,知道吗?”
玄霜强撑着抬起头,粘腻的血顺着脸颊淌下。
他仿佛没有听出她话中的羞辱,只是由衷地为能够留在她的身边而欢喜,一双黑眸直直望着她,苍白的唇角竟在这时候,扯出一丝幸福的微笑。
“是,奴多谢大小姐恩典。”似是磕头磕得傻了,男人并未回应她的话,只是喃喃重复,“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
殷芙轻笑了声,这时才转过脸,温和地询问身旁的裴钰:“阿钰,我这样处置他,你可还满意?”
裴钰握着酒盅点了点头,只是目光落在玄霜那张像极了自己的脸上,终究还是有些不适。
殷芙温柔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看见他的脸,阿钰放心,一条狗而已,以后关在院子里就是了,我会约束好他,不会让他冲撞你的。”
玄霜跪在那里,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下,低垂的羽睫掩去了他眼底的神情,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驯服而安静。
裴钰轻抿唇角,说:“有劳阿芙费心了。”
殷芙笑笑,“起风了,怕是又要下雪。阿钰,我送你回去。”
裴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殷芙走出两步,回头看了眼还跪在原地的男人,皱眉道:“一点规矩都没有,不知道送送主子?”
裴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终究有些不忍,那暗卫伤成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力气走路。
他正想说“不必送了”,却见男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在殷芙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拼命挪动身子,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紧跟在殷芙垂落的裙摆之后。
殷芙弯了弯唇,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对裴钰柔声道:“走吧,阿钰。”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地上那男人的惨状,裴钰默了片刻,只能应了声好。
玄霜拖着气息奄奄的身子,艰难地跟在殷芙身后往前爬去。
手掌深陷在冰冷的雪里,和他赤着的上身一样,很快便冻得失去了知觉,偶尔有尖锐的石子嵌进掌心,划出细小的伤口,静静地流着血。
玄霜也是想站起来的,只是他在那间石室里受了太多的折磨,邓川为了逼他早日写下赵徽容要的信,动用了一切能想到的残酷刑罚,最后,生生用铁棍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他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坚持到现在,早就到了强弩之末,每爬一步,于他而言都无异于一场酷刑。
大小姐没有说要他送到何处,玄霜不敢擅自停下,只能咬牙硬撑着,拖着一条剧痛难忍的断腿,始终跟在殷芙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偶尔有丫鬟小厮经过,向殷芙和裴钰行过礼后,无不向他投来或惊诧或讥讽的目光。
“原来之前那个裴公子是假的啊,啧,还真是可怜,眼看着就要过上当主子的好日子了,谁能想到真正的裴三公子竟然还活着。”
“可不是。”丫鬟们捂着嘴幸灾乐祸,“这正主一回来,哪能给他好脸色看,没把他赶出府去已经算是仁慈了。瞧瞧,这定是小姐在替裴公子立威呢。”
“你看他那样子,奴才就是奴才,跟在小姐后面,简直像条狗似的。”几个小厮也跟着笑,“原先我就觉得他和小姐不大般配,如今这位裴公子和小姐站在一处,那才叫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呐。”
“听说裴公子以前救过小姐的命呢,早在小姐还没回京的时候,就对裴公子芳心暗许了……”
玄霜低着头,沉默地往前爬,直到那些议论声渐渐听不见了,才抬起眼睛,望向不远处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殷芙偏着脸,唇角含笑,正温柔地对裴钰说着什么,一阵风起,卷落枝头红梅残瓣,裴钰停下脚步,专注地替她将发上沾着的花瓣摘去。
当真是,一对佳偶天成,金玉良缘。
玄霜抿起唇,潮湿模糊的视线里,是随处可见的大红灯笼。
府中景园宽阔,为大婚所做的布置还有许多没来得及撤下,无一不在提醒着玄霜,几日前,他还是与大小姐亲密恩爱的夫君,裴钰一回来,他便什么都不是了,只能跪回尘埃里,以这般卑贱的姿态,供大小姐真正的心上人出气。
玄霜不知自己爬了多久,直至手掌和膝盖皆彻底失去知觉,前面的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
“……我已经派人去了客栈,很快便能将你母亲接进府中。”殷芙温柔道,“年前琐事多,我抽不开身陪你。待过了年就好了。”
“没关系的,阿芙,我和母亲能住在相府已经很感激了,平时我不会过多打扰你的。”裴钰犹豫了下,“我此次上京,也是想为明年的秋试提早做准备。”
殷芙笑起来,说:“好啊。云书院僻静清幽,正适合读书。”
裴钰等了半晌,不见她说下去,只得弯唇笑了下,“阿芙为我挑了这处院子,正合我心意,可见我与阿芙,心有灵犀。”
殷芙没接这话,回头瞥了眼垂眸跪候在身后的男人。
满府皑皑雪色,蜿蜒雪径上,一路醒目的血痕。
平日里单手便能将她抱去床榻上的暗卫,此刻禁不住地蜷缩着身子,面色苍白如纸,薄唇哆嗦着,吐出瑟瑟寒气。
啧,真是可怜的小狗。
虽然她的小狗恢复力一向很强,但这次似乎伤得格外严重,欺负归欺负,还是得尽快叫府医来给他看看伤才是。
殷芙无心再与裴钰寒暄,潦草应付几句,留下一句“得空再来看你”,便转身离开了。
裴钰站在云书院门口,少女明艳窈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交错掩映的梅枝后,那暗卫就跟在殷芙身后艰难挪行着,半句求饶的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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