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有说话的殷芙此时终于开口,平淡道:“阿钰刚回京,想来许多事还没安顿好,成婚一事,暂且不急。”


    裴钰脸上的欣喜僵在那里,隐隐有些不安。


    殷芙这话说得含糊。


    虽然没说要取消与裴三公子的婚事,但也没提要改换新郎,与他成婚。


    “对,对,阿芙说得对。”殷至邺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他是不满玄霜做他的女婿,但裴钰此人也有待考察,光看外貌是不行的,总得考量考量人品如何,和女儿是如何相处的,会不会欺负了女儿。


    “离原定的婚期只剩下两日了,又要改制喜服,还要知会裴家那边,一时也忙不开。不如先安心过了年,待年后再说。”殷至邺道,“你和阿芙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是不是?”


    裴钰有些不踏实,但也只能应道:“是,一切都听相爷安排。”


    “对了,你此番回京,可有住处?”殷至邺问,“我听阿芙说,你和裴家关系并不亲近,不如就住在相府,后头有空着的院子,我这就吩咐管事收拾出来。”


    裴钰推辞一番,也就顺理成章地答应下来,“那晚辈便谢过相爷了。”


    殷至邺笑说不必客气,李蕙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孩子许久没见,定然有许多话要说。


    殷至邺会意,借口还有事要忙,带着李蕙离开了。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殷芙神情淡然地站在那里,似乎并没有要与他寒暄的意思,裴钰抿起唇,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两人在一起时,总是殷芙主动的,她骤然如此冷淡,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片刻后,还是殷芙开口打破了这份略显尴尬的沉默,“府上棠梨院和云书院都空着,你想住哪里,我让管事去安排。”


    “阿芙安排就好。”裴钰默了默,“只是我母亲还住在客栈,不知阿芙可否派人替我向母亲传个信,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免得她担心。”


    “你母亲也来了京城?”


    “是。”裴钰温声,“她身子不好,留她一人在乡下,我不放心。”


    殷芙盯着他看了片刻,“那便把你母亲接来一同住吧。你一向孝顺,将你母亲一人留在客栈,应该也放心不下吧。”


    一切都在按他所预料的那样进行着,可不知为何,裴钰却高兴不起来。


    他迎着少女温和的目光,却总觉得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洞察一切的戏谑,令他十分不自在。


    裴钰张了张嘴,轻声道:“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殷芙笑了下,“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做这些,是应当的。”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却令裴钰忽而有些紧张。


    救命之恩……


    只是救命之恩而已吗?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殷芙已经抬手唤来一名丫鬟,吩咐她带裴钰下去休息。


    “时辰不早了,我今日也有些累了。阿钰,我们明日再聊,可好?”


    裴钰只能点头应了,他转过身随丫鬟往外走,走至门口,忍不住又回过头,望向坐回梨木圈椅中的少女,“阿芙,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怎会。你没事就好,没什么比活着更要紧。”殷芙笑了笑,“你连日赶路,也该累了,快去歇着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好,你也早些歇息。”


    穿过梅枝掩映的小径,丫鬟引着裴钰往云书院的方向去。


    裴钰留心着,这云书院离殷芙的芙花院不过半刻钟的路程,挨得十分近,心里总算寻得了几分安慰。


    管事领着一众小厮,很快便把院子里里外外布置妥当,还拨了几个丫鬟进院服侍。


    裴钰站在窗边,暮色尚未落下,从窗子望出去,能清晰看见星星点点喜庆的红。


    他想起那个顶替了他的身份,差点就要迎娶殷芙的男人,眉宇轻皱。


    即使真如殷家人所言,那男人不过是殷芙寻来代替他的替身,可是终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往后,殷芙打算如何处置他?


    是夜,裴钰辗转反侧,久久未眠。


    他思来想去,决定找殷芙把这件事问清楚。


    翌日一早,裴钰早早起身,净面漱口,又对着镜子仔细剃了胡茬,用过丫鬟端来的早饭,然后便去了芙花院。


    小院里,几个丫鬟正聚在墙下,忙着把刚贴上去不久的喜字扯下来,另有两个丫鬟踩着木梯,仔细挑选着,把树上绣着“百年好合”“良缘永结”等字样的香囊一一摘下,扔进竹篓里。


    一小丫鬟抹着额上的汗嘟囔:“这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推迟了婚事?小姐一句吩咐,咱们之前的活都白干了,也不知小姐答允的赏钱还作不作数。”


    听得有人抱怨,芳儿桂儿等几个知道些内情的立马来了精神。


    “你们还不知道吧?小姐之所以推迟婚事,是因为真正的裴三公子回来了——那一位,才是小姐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呐。”


    芳儿憋了好些日子,如今终于逮到机会能说出这个惊天秘密,满脸兴奋:“之前那个,不过是小姐身边的一个暗卫,只是碰巧模样和裴三公子有些像,小姐才赏了他一场造化。可惜啊,啧,到底是生来贱命,没那个做主子的福气。”


    春禾把撕下来的喜字随手团成一团,泄愤似的掷在地上,“幸好裴三公子回来了,整日对着一个奴才恭恭敬敬地唤裴公子,可憋屈死我了。”


    桂儿后知后觉:“怪不得好几日都没瞧见那暗卫的人影呢,估计是被小姐给打发了吧?如今正主回来了,哪里会容得下一个不值钱的替身在自己眼前晃。”


    裴钰听到此处,不由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那替身只是个低贱的暗卫,应当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他理了理衣襟,正要礼貌地上前请丫鬟传话,房门打开,殷芙随意披了件斗篷,从屋中走了出来。


    几个丫鬟立刻噤了声,各自低下头干活。


    殷芙搭着惜月的手,懒倦地步下台阶,裴钰忙含笑上前,唤了声:“阿芙。”


    殷芙的目光落在他明显比昨日干净了许多的下颌上,“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昨夜睡得可好?若缺什么,便和李管事说,让他置办。”


    “一切都好,你知道的,我夜里睡不了几个时辰。”裴钰温声,“我们许久没见了,我想和你说说话。”


    “好啊。”殷芙随口道,“今日天气好,正好可以在院子里坐坐,赏一赏新开的梅花。”


    两人在后院里的石桌旁坐下,裴钰抬头远望,没看见新开的红梅,只看见了远处零星挂着的大红灯笼。


    一名小丫鬟端上点心,又倒了两盅新酿的梅花酒。


    她不知殷芙不能饮酒,只知如今天寒,丫鬟们私下里也会喝些酒暖身,便自以为体贴地端了酒来。


    殷芙看着酒盅里琥珀色的酒液,没有动。


    裴钰坐在一旁,等了许久也不见她说些什么,虽然不大习惯,也只能硬着头皮主动开口,与她寒暄起来。


    “阿芙,你回京后过得如何?可还顺心?”


    殷芙漫不经心道:“还好。除了为你病逝而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子以外,没什么糟心事。”


    “都是我不好,阿芙。”裴钰歉然道,“我一心想着万不可再拖累你,却忽略了你的感受,我答应你,往后一定好好陪着你,再也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了。”


    殷芙没有作声。


    裴钰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脸上有些难堪。


    以前一向是殷芙缠着他说话,如今却要他主动,殷芙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裴钰深吸一口气,也不再弯弯绕绕,尽量平和地问道:“阿芙,昨日你说起的那个长得很像我的人,怎么一直没看见他?”


    他想起方才那几个丫鬟的话,不动声色道:“我听说,他原是你身边的一个暗卫,是因为我回来了,所以你把他赶走了吗?”


    “他本也没犯什么大错,若是因为此事就把人打发了,反而会让人觉得我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量,难免惹人非议。”裴钰温和道,“不如还是让他留在府里,去别处做个侍卫,以后别出现在我们面前就是。阿芙觉得如何?”


    殷芙听着裴钰这番俨然一副男主人姿态的话,眉心轻蹙。


    她还没答应和他成婚呢,他倒是急不可耐地先端起了主子的架势,与她商量着,要处置她的人了。


    殷芙不想回答裴钰的话,索性拿起酒盅,打算一饮而尽,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她心头微动,蓦地抬头看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半跪半爬地穿过院中小径,惊得路旁洒扫的丫鬟捂嘴尖叫,连连后退。


    那男人却恍若无所察觉,只是用尽身上最后几分力气,挣扎着跪倒在了殷芙的脚边。


    他上身赤|裸,布满狰狞交错的鞭痕,锁骨下一道血肉模糊的穿孔,还挂着半截铁链,血锈斑驳,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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