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就快了, 至多半个时辰, 就能看见城门了。”赶车的小厮李忠一边催着马, 一边高声答道。


    片刻后,车帘掀起, 裴钰探出身,望向前头的茫茫雪雾。


    他看得出神, 远远地, 似能模糊瞧出京城的轮廓。


    李忠余光瞥了眼自家主子, 忍不住问道:“不过公子,这都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您说的那位殷姑娘……还会认得您吗?”


    裴钰收回目光, 笑了下,温和道:“自然, 阿芙不会忘了我的。”


    殷芙待他情深意重, 不过半年光阴而已,怎会轻易将他忘记。


    何况后来他又突然“病逝”, 他的名字在殷芙心中,应当更加铭心刻骨才是。


    身后传来母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裴钰脸色微变,急忙放下车帘坐回榻上, 替母亲轻轻抚着后背。


    苏姨娘的咳疾是老毛病了, 尤其到了冬日, 天气寒冷干燥,便愈发严重。


    裴钰从包袱里找出水囊递过去,温声道:“母亲且忍忍,等到了京城安顿下来,我就带您去医馆,京中的大夫比咱们乡下的郎中厉害得多,定能治好母亲的咳疾。”


    苏姨娘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笑意,她欣慰于儿子的孝顺,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去一趟医馆要费不少银子,还是莫要折腾了,等开了春,这毛病自然就好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喝了口水,掩着唇又咳嗽了一阵,才抬起清丽素净的脸,有些担忧地问道:“此番回京,你可曾和你父亲打过招呼了?他……答应让咱们回裴家了?”


    提起裴家,裴钰眸色微冷,不动声色道:“母亲,我们不住裴府。”


    苏姨娘愣了愣,顿时有些慌张:“不住裴府,那、那咱们住哪儿?”


    她原是乡下女,那年裴决带兵剿匪,夜里在村中歇脚,借宿在她家中,见她美貌,一时兴起便要了她。后来她随裴决回了京城,也曾得过几年恩宠,直到裴钰长大,裴决不喜裴钰,连带着也厌弃了她,将她们母子又赶回了乡下。


    她在京城无亲无友,除了裴家,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


    “我们先住客栈。”裴钰为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宽慰道,“眼下正是年关,宅子不好找,等过了年,我打听着租个小院,咱们再搬进去。”


    苏姨娘眉心紧蹙,轻声道:“离明年秋试还有大半年,咱们这么早就过来,又要在外头住店,得花多少银子。考官那头也少不了要打点……”


    她又咳嗽了几声,自顾自打算着:“明日我去街上走走,看能不能找户人家做事,只是娘如今年纪大了,那些大户人家只要年轻的丫头当婢子,也不知道瞧不瞧得上我。或者找些绣铺接点活做,总不能白白地待着花银子。”


    裴钰听着母亲的念叨,喉咙一阵发酸,低声道:“母亲,您身子不好,就安心在客栈住着,银子的事不用您操心。”


    苏姨娘还想说什么,到底身子经不住路上颠簸,有些难受地靠向车壁,不多时,便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午后,马车进了城门。


    裴钰寻了家客栈,服侍着苏姨娘安顿下来,又同掌柜的要了两大碗热汤面,让苏姨娘和李忠吃了。


    苏姨娘无论如何也不肯去医馆,裴钰无法,只得自己去了药堂,抓了副清肺止咳的方子,拿回客栈煎了。


    一路舟车劳顿,苏姨娘服过药后便睡下了,裴钰叮嘱李忠照料好母亲,便下了楼,打听着往相府的方向去。


    相府位于城东的长明街,沿街几户人家,都早早贴好了春联福字,一派喜庆。


    裴钰远远便注意到中间一户府邸,门前积雪清扫得格外干净,门楣上挂着红绸彩帛,华美绣灯,不似年节时候的布置,倒像是要娶亲或是嫁女。


    两个小厮站在大门前忙活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一旁,不放心地叮嘱:“都量准些,这大门上的喜字位置可讲究得很,半寸都差不得。”


    “哎,今儿先别急着贴,免得被风给吹歪了。除夕那日赶个早,把该弄的都弄妥当,小姐成婚是府里头等要紧的喜事,差事办得好,相爷高兴,自然少不了你们的赏。”


    两个小厮兴高采烈地应了。


    裴钰脚步蓦地一顿,不可置信地望着近在眼前的府邸,门口匾额上,赫然写着“丞相府”三字,乃当今陛下亲笔。


    殷芙……要成婚了?


    这怎么可能呢?


    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得知他死了,定会悲痛欲绝,日夜哭泣,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嫁给旁人?


    一定是他听错了。


    裴钰怔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快步朝那管事走去,客气地问了句,府里可是有什么喜事。


    管事笑道:“是我家小姐要成婚,就在除夕那日。公子若住得近,到时可以来瞧瞧热闹。”


    裴钰攥紧了手心,尽量不让人看出他神色的异样,柔声问道:“不知殷小姐,要嫁的是哪家的公子?”


    “是永康侯府的三公子。”管事笑着答了句,又转过身,指挥着两个小厮在门环上也系上红绸。


    裴钰心中惊骇,他今日才回京,在此之前,哪来的什么裴三公子?


    难不成,是有人假冒他的身份,想要攀结相府这门姻亲?


    裴钰站在门口吹了好一会儿的冷风,才慢慢冷静下来。


    既然殷芙要嫁的是“裴三公子”,那便说明,殷芙心中还是念着他的。


    只要殷芙对他的心意没变,其余的,皆不重要。


    “公子,您还有事?”管事见裴钰还站在那里,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打量他的目光不免带了几分警惕。


    裴钰笑了笑,走上前,朝管事作了一揖,温和道:“劳烦管事替我向殷小姐传句话,就说,有故人前来拜会殷小姐。”


    *


    芙花院,前堂。


    “小姐,裴公子回来了,您不高兴吗?”素玉站在圆桌旁,偷偷瞧着殷芙的神色,实在按捺不住,小声问了句。


    殷芙抿了口茶,并未言语,目光落在门外,那条裴钰进院的必经小路上。


    一旁的惜月连忙拽了下素玉的手,眼神示意她少说些话。


    素玉委屈地撇嘴。


    本以为这是件天大的喜事,她作为传话的丫头,怎么着也能顺手得些小姐的赏钱,可小姐听罢,只是惊诧,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她的赏钱自然也没了指望。


    一个小丫鬟走至门口,似乎有事要禀,犹豫地朝堂中张望过来。


    惜月想起赵徽容的丫鬟还在门房那里候着,可如今裴公子回来了,小姐哪里还有心思管赵徽容的闲事,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声对小丫鬟叮嘱道:“就说小姐身子不适,不见外客,把人打发了吧。”


    小丫鬟应了声是,快步离开了。


    不多时,堂外便传来一阵靴履踩过雪地的脚步声。


    殷芙缓缓搁下茶盏,看向那个跟在小厮身后,一步步朝她走来的男人。


    枝头梅花艳红,冷风骤起,拂落簌簌薄雪,落在郎君清瘦肩头。


    他在堂前站定,仔细掸净衣上雪屑,才迈过门槛,含笑朝她望来。


    “阿芙。”


    殷芙站起身,从上至下,一处不落地将他打量了一遍。


    的确是裴钰不错。


    许久未见,他似乎瘦了些,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温和清俊。


    下颌上长了些青色的胡茬,衬得他有些倦色,衣袍上也沾了雪泥,想来是一入京城便赶着来见她,身上还不及收拾。


    殷芙慢慢开口:“阿钰,你还活着。”


    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除了唇角有些笑意,脸上并不见激动欣喜,就这样平静地望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开口解释什么。


    裴钰默了片刻,微微抿唇,“阿芙,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当初为何要假死离开,抛下你孤身一人。”


    他叹了声,自顾自道:“是我不好。那时我收到母亲的信,说家中遇上了难处,她一人无力支撑,令我尽快回乡。我知你一向心善,若得知我家里境况,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可我已经欠了你许多情分,决不能再拖累于你了。所以我才让素玉帮忙,趁着你进城的那几日,谎称我病死在了家中。”


    殷芙听罢,不由转头看了素玉一眼。


    那时她带着惜月进城,只留下素玉在裴钰身边照料。母亲身子不好,又不耐村中暑热,一直待在后屋。所以素玉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裴钰“死前”唯一能见到的人,也是因着素玉的话,她才轻易相信了裴钰病逝的说辞。


    思及此,殷芙眸色微冷。


    “素玉,本小姐一向待你不薄,你却瞒着本小姐做下这等瞒天过海之事,在你眼里,可还有本小姐这个主子?”


    素玉愣了下,顿时慌了神,连忙跪下:“小姐恕罪,奴、奴婢想着,裴公子也是一心为您着想,不想拖累您,所以奴婢才帮了裴公子……”


    素玉惴惴不安地低着头,她原以为殷芙看见裴钰还活着,定然满心欢喜,哪里还会计较这些小事,根本没想到殷芙会向她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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