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唯一的价值,便是为主子杀人取命,这是玄霜自幼便知晓的道理。是以,他从未留心过自己的容貌。


    玄霜默了一息,低声道:“大小姐若不喜属下容貌,属下可用黑巾覆面,便不会冒犯大小姐。”


    殷芙置若罔闻,仍在细细摩挲,见那道疤藏得还算隐秘,若非有意挑起玄霜的脸,平日里是瞧不见的,眼中恹色这才散了几分。


    她想,裴钰那般如雪似玉的人物,这世间即使有人与他容貌相像,也断难和他一样白璧无瑕。


    何况此人,不过是个几两金便能买来的暗卫。


    裴钰已经不在了,相思之苦最难消解,将这暗卫留在身边,或许能聊以排解一二。


    殷芙收回手,心不在焉地问道:“爹爹何时买的你,怎么本小姐竟半点消息也不知。”


    “回大小姐话,大小姐归京那日,相爷便买下了属下。”


    玄霜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到殷芙面前,“这是属下的影契,请大小姐过目。往后,大小姐便是属下的主人。”


    对暗卫而言,影契便等同于奴隶的身契,跟了主子,便要将自己的影契交到主子手中,从此生死性命,皆握在主子手中。


    殷芙捏着手中的薄纸,目光落在男人脸上,顺着他的话,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主、人?”


    玄霜低垂着眼,冷峻面容不见丝毫情绪,“是。”


    殷芙歪着头思考了片刻,又问:“意思是,本小姐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


    “是,大小姐。”


    男人面容冷肃,从袖中取出两只药瓶,一黑一白,递给殷芙。


    “大小姐若不放心,可给属下服用此药。此为影阁密药,一旦服下,十日后,若大小姐未赐解药,药性便会发作,浑身穴位剧痛难忍。”


    数年来,影阁一直用此法来控制暗卫,只有尝过那般苦痛滋味,记住了教训,才能对主子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违逆。


    殷芙却扯了扯唇,十日才发作?这代价未免也太轻了些。


    她对玄霜递来的药并没什么兴趣,起身绕过屏风,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木制的药瓶,回到玄霜面前。


    “伸手。”


    玄霜顺从地捧出掌心,殷芙取下木塞,将一粒漆黑的药丸倒入他的掌心,命令道:“吃了。”


    话音落,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动作迅速地将药丸塞入口中,薄薄颈皮下的喉结上下滚动,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吞咽的指令。而后他便张开嘴巴,让殷芙检查那药丸确实已经咽下,而非被他藏在口中。


    殷芙惊诧于他执行命令的速度,不由问了句:“你都不问问这是什么药吗?”


    “大小姐所赐,无论何物,属下皆不可拒绝。”男人嗓音沉冷,仿若秋日寒霜,透着丝丝沙哑,竟别有几分动听。


    殷芙勾了勾唇,还算听话。


    这药名为牵乌,是殷芙在白沙村时闲来无事自己做的,那时她为了能治好裴钰的病,从旧书铺里寻来了不少医书,无意间得了一本赫卑族的毒谱,碰巧她年幼时学过些赫卑文字,便一字一字认了下来。


    她想着,乡野间不比京城太平,时常有匪寇作乱,制些毒在身上,也能用来防身。


    这牵乌之毒里,加了十足剂量的黄兰草,有致幻生痛之用。


    殷芙看着玄霜,慢悠悠道:“这药可比影阁的那些破东西厉害得多,只一粒,药性便可维持两月之久。三日内若不及时服下解药,便会有骨裂锥心之感,其中感受,比寻常人所能忍受的极限还要疼上数十倍不止。”


    玄霜垂着眸,神色未变。


    殷芙将木塞塞回药瓶,语气随意道:“只要你听我的话,我自然会按时给你解药。不过呢,这解药金贵,用材难寻,得省着些用才好,一次只能给你半颗。这分量只能替你纾解一半疼痛,剩下的,就要你自己好生忍耐了。”


    昏黄光影笼着男人笔直跪立的上身,于满室静谧中,殷芙听见他低声开口:“是,属下谢大小姐恩赏。”


    殷芙此时才拿起被她随手放在一旁的那份影契,目光落在末尾的名字和指印上,“你叫玄霜?”


    玄霜默了默,点了下头。


    殷芙将那张纸折起来,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抹去了他用了二十余年的名姓。


    “记着,从今往后,你便叫阿钰了。”


    玄霜闻言,不由微怔,隐约记得方才少女疾步奔来,颤颤捧起他的脸时,口中唤的便是这阿钰二字。


    然不及他再想下去,殷芙已经开口赶人了:“行了,退下吧。本小姐喜静,无事不要过来打扰。”


    “……是,属下告退。”


    玄霜垂眸,收起地上的暗器,只一瞬功夫,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里,仿佛不曾来过一般。


    殷芙望向门口,脑海中想着方才男人的脸,渐渐的,那张脸便成了裴钰的模样。


    往事一幕幕涌入脑海,殷芙静坐半晌,叹息一声,唤了惜月进来,命她去备作画的纸笔。


    惜月很快将一应物件布置妥当,殷芙在长案后跪坐下来,纤细笔毫落在白宣上,一笔笔勾画出裴钰的眉眼,鼻梁,嘴唇。


    她年幼时随京中名师习画,那时也曾得老师夸赞,只是多年不曾提笔,到底有些生疏,一连画废了五六张,仍是不满意。


    殷芙眉心轻蹙,和裴钰分开不过十日而已,她就连他的样子都画不出了吗?


    她心中烦闷,翌日索性将自己关在房中,闷头作画。


    得知安平郡主归京,许多人都赶着想要借此机会和殷家攀上几分交情,宴会请帖一封封地递到相府。李蕙知道殷芙大约还在为裴钰病逝之事忧思悲痛,便一一婉言推拒了,又特意叮嘱府中下人,无要紧事不得叨扰小姐。


    芙花院里十分清净,可殷芙始终没能作出一幅满意的画来。


    废纸堆满墙角,她握着笔,望着画中人的眉眼,不知为何,越看越觉陌生。


    裴钰风骨清绝,落于纸上,反而失了神采,成了平平无奇的凡物。


    殷芙烦躁地将宣纸揉搓成团,扔进墙角的竹篓里。


    檐下灯笼轻晃摇曳,柔暖光晕在石阶上洇开薄影,殷芙余光瞥去,看见门边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是玄霜。


    这几日殷芙几乎没感觉到芙花院里多了个暗卫的存在,她不许他擅自打扰,他当真听话,仿若死物般,一丝声息也无。


    殷芙眸光动了动,出声道:“进来。”


    夜风将男人低哑的一声“是”送进屋中,玄霜掐紧手心,极力维持着身形平稳,跨过门槛,跪在房中。


    三日之期已到,一刻钟前,那牵乌之毒便已悄无声息开始发作。


    玄霜知道,头一次服用这药,主人难免要给他些教训,立一立规矩,所以他不敢擅自叩门,只是沉默地忍耐着,等着殷芙叫他进去,方敢挪动脚步。


    浑身关节仿佛有刀斧在削凿,呼吸牵扯五脏六腑,钝刀割肉般的痛楚,有如凌迟一般。


    即使玄霜极能忍痛,忍到此时,大腿肌肉也忍不住微微发抖。


    殷芙头也未抬,重新铺开一张雪白宣纸,命令道:“抬头,看着本小姐。”


    “……是,属下冒犯。”玄霜静默一息,抬起了眼。


    训练有素的暗卫跪姿标准,双膝分至与肩同宽,两手交握背于身后,足尖撑地,上身挺得笔直。


    许是夏夜燥热的缘故,男人额角脖颈布满细密晶亮的汗珠,胸前和腰腹处的衣裳皆被汗水打湿了大片,肌肉轮廓愈发明显。


    房中寂静,隐约能听见几声压抑隐忍的呼吸。


    殷芙闻声瞥去一眼,这才记起原来三日已经过去,他今夜过来,是为求解药。


    可惜她此刻心情不佳,并没有赏他解药的兴致。


    殷芙提笔,在砚台里蘸了些墨,对男人苦苦忍痛的神情视若无睹,漫不经心地命令:“脸再抬起来些,不许乱动。本小姐要作画了。”


    第3章


    大小姐未提解药一事,便是要他继续忍耐的意思了。


    玄霜喉结动了动,依言将下颌又抬高了些。


    案角灯影昏黄,少女乌发披散,垂落肩头,更衬得肤白如脂,容色姝艳。


    殷芙神情专注,时不时抬头仔细打量一番他的脸,然后才在纸上落下笔墨。


    玄霜抿起唇,将沉闷的呼吸声压回喉咙里,他不得不想些旁的事来分散心神,以此来自欺欺人地忽视几分身上的疼痛。


    大小姐……是在画他么?


    可他不过一个相貌普通的暗卫,如何值得大小姐浪费笔墨。


    长案后,殷芙画得专注,有了眼前这张像极了裴钰的脸作参照,画起来果然得心应手了许多。


    五官只剩下眼睛未画了,殷芙停笔,看向玄霜的眼。


    男人点漆墨眸沁着冷色,幽深寒凉,即使正在忍痛,也如一潭没有生命的死水,没有半分情绪。


    殷芙不由蹙眉,这暗卫,怎得像个死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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