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太好了。”佐伊高兴地说,“不用担心,阿尔弗,你不在的时候,我保证会负责喂饱所有人的。”


    她跟在老管家身边,率先走向餐厅。长桌上摆满美味佳肴:熏烤牛肉堆成小山,粉红色的切面滴着汁水。土豆泥里加了黄油、牛奶和芝士,盛满香浓肉汁的瓷制小壶就放在旁边供人取用。油汪汪亮晶晶的整只烤鸡已经被均匀拆分,放进了每个人的盘子里(其他人在起居室拆礼物时,阿尔弗就在做这项工作。他担心一整只隐约看得出生前形态的烤鸡,也许会让佐伊想起她忠实的农场朋友们),当然少不了越橘酱,这可是美妙的烤鸡伴侣。


    斯蒂芬妮帮忙做了填馅彩椒的准备工作;提姆(在爸爸和麦克太太的强烈要求下)带来了牧羊人派;达米安给凯撒沙拉调了味,顺便偷一小块鸡胸肉打发不依不饶的阿尔弗猫。烤蔬菜是少不了的餐桌常客,一早驱车前往韦恩宅的路上,佐伊就接下了杰森的求助。她在阿尔弗准备着手处理蔬菜前接手了这份工作,将众人从苦苦咀嚼孢子甘蓝的噩梦中解救出来。除了橄榄油烤时蔬,她还准备了一道没人会拒绝的奶汁烤菜。


    还有蜜汁火腿、南瓜浓汤、红薯泥、香煎鱼排、龙虾浓汤、牡蛎、松脆的法棍面包和黄油餐包…


    “这才是真正的圣诞大餐。”斯蒂芬妮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烤火腿,“我要吃三盘!”


    “冷静点,布朗。我都听见你切盘子的声音了,餐具不能吃。”达米安在健康的清烤蔬菜和完全是热量炸弹的奶汁烤菜中犹豫了一下,最终放任自己盛了一点不健康食品。


    “嘿,我拿到了这个!”迪克从自己的盘子里捡出什么东西,晃了晃。


    他碰了碰坐在他右手边的卡珊:“你知道这个吗,小卡?我们管这个叫许愿骨。”


    卡珊摇了摇头,她当然不会知道。迪克举着那根骨头,眉飞色舞地给弟弟妹妹讲许愿骨的传说——吃完烤鸡后两人各拉一端,一边想着自己的愿望边掰断,拿到更长一截骨头的人就能实现心愿。


    卡珊和达米安分别握住了那块Y形的骨头(其中有个人显然不相信这个无稽之谈);杰森把肉汁壶递给芭芭拉,一边举着叉子往嘴里送烤鸡;佐伊往三文鱼上淋了点越橘酱,把这当成一次大胆的尝试;布鲁斯优雅地用叉子去掉龙虾壳;阿尔弗雷德正品尝着牧羊人派(看来,提姆少爷不喜欢这道菜看来是有原因的)。


    “容我提醒,斯蒂芬妮小姐。”老管家用餐巾揩了揩嘴角,“最好留点余地给餐后甜点,毕竟今天的点心种类出奇地多。”


    这话不假。空盘子接二连三被端下桌,就轮到南瓜派登场的时候了,佐伊觉得这道菜也很适合圣诞节。


    另外,她还准备了葡萄干布丁——传统的节日小吃。她暂离人世的时候,冷库里的新鲜水果也跟着一道殉情,好在果干们都还活着。葡萄干必不可少,剩下的就看自己喜欢。要是时间充裕,果干最好在酒里浸渍一夜,好能充分放大果干和橙皮的芳香。


    佐伊从厨房端来自己的杰作。而阿尔弗雷德,理所当然地,也准备了相同的圣诞布丁。这道菜就是英国人发明的,自然也成了英式圣诞大餐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就盼着这个呢。”迪克挤眉弄眼地说,像是在和杰森分享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达米安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他看向佐伊:“潘尼沃斯昨天就开始准备这个,他还让我们每个人都搅了搅面糊。”


    “当然了,恶魔崽子,那可是传统。”杰森说。他小时候也干过这份工作,搅拌面糊时还要许愿。


    迪克神神秘秘地摇头:“等着看吧,最精彩的部分还在后面。”


    几个青少年都一头雾水,直到阿尔弗雷德端出一只小锅,整间餐厅立刻被浓郁的酒香占领,让人有了飘飘然的醉意。


    “白兰地。”阿尔弗雷德介绍到。


    他点燃火柴,火苗一接触到锅子上方的空气就猛烈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锅沿,和酒精一起倾倒在圣诞布丁上。布丁呼地一下燃起钴蓝色的火焰,火苗蹿的那么高,把离得最近的佐伊吓了一跳。


    “哈!”杰森拍着手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


    “这是正常反应,小伊。”迪克说,“我、杰森,我们第一次吃这个布丁的时候都被吓到过。”


    他将手举到脸旁,挡住布鲁斯的视线,笑着朝佐伊做口型——“我觉得布鲁斯小时候一定也被吓到过。”


    阿尔弗雷德开始切分布丁,装着白兰地奶油酱的小壶在每个人手里传来传去。橙汁、酒香和黑糖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扩散,醉醺醺的暖意让人昏昏欲睡。整座宅子像被罩进巨大的玻璃温室,被塞进下雪的水晶球,被盖上了一张沉甸甸的厚毯子。


    这种密不透气的暖意让杰森想起伤口上的敷料,又湿又闷,让人伤口发痒,总忍不住要去抓挠——但他清楚那是好的那种痒,代表着伤口正在愈合。


    “唔,一定是搞错了分量。”布鲁斯说,一边往空着的奶油壶里看,“这里没有我的份。”


    “您不需要这个,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微笑着说。


    盖着银色罩子的盘子被放到布鲁斯面前,佐伊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笑容似乎…有点紧张?


    “我不知道该给你准备什么圣诞礼物,布鲁斯,你看起来什么好东西也不缺。”


    物质上的确如此,如果是精神上,佐伊早就给了他一份礼物。他窥察到了杰森的内心,还有机会重温他小时候的样子。他知道杰森现在过的很开心,这是佐伊的功劳,作为礼物来说,这足够好了。


    “没关系,佐伊,你不用…”


    布鲁斯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佐伊拿走了盘子上的盖子,巧克力的香味扑面而来。他能闻到浓郁苦涩的可可,黄油,似有似无的香草,还有杏子果酱…又不仅仅是杏子果酱,不是那种纯粹甜蜜的味道,而是带着微酸的热带水果的香气。


    他熟悉这个味道,许多年前的圣诞节,他总是能吃到这样一块蛋糕。蛋糕体绵软湿润,入口能尝到丝绸般柔滑的巧克力淋面。蛋糕本身并不太甜,加上杏子果酱夹心就刚刚好,果酱的香甜味带着点异域风情。小小的布鲁斯缠着家里的老厨师,追着他问蛋糕里究竟放了什么魔法。


    他的母亲会笑着制止他,告诉他那是独属于主厨的秘密。年岁已高的糕点师则会摸摸他的头,用一小块现做的土耳其软糖堵他的嘴。老厨师像个孩子般顽皮地眨眼,煞有介事地说,喔,小少爷,这我不能说。等我退休,我要用这方子开个蛋糕店,到时候你再想吃,可就要自己排队啦。


    布鲁斯嚼着软糖,笑得露出两排牙齿,用力摇着头。不行,你得留下来,不然谁来做我每年的生日蛋糕?谁来做我的婚礼蛋糕呢?别人做的蛋糕可没这么好吃。托马斯和玛莎喝着茶,听着他的话也忍俊不禁地发笑。那时他从不相信,这样快乐的时光有朝一日竟然会消失。


    后来…他失去了挚爱的双亲,失去了整个世界。他和阿尔弗解雇了所有的佣人,偌大的房子里再没了那些欢声笑语。老厨师辞行前特意做了他最爱的点心,他却没有半点胃口,直到那些蛋糕变质发霉,他也没看过它们一眼。


    此后,他再也没吃过那样的萨赫蛋糕。


    蛋糕的镜面上反射出他的表情,布鲁斯恍然意识到,自己在记忆里沉溺了太久。他拿起蛋糕叉,切下一块放进口中。佐伊仍在紧张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严苛的导师给自己的作业评一个分数。


    尝起来就像是…是和他记忆中一样的味道。


    “非常…美味。”布鲁斯咽下那口蛋糕,似乎有什么哽在喉咙里的东西被一起咽了下去,“这是我母亲最喜欢的蛋糕。”


    他又吃了一口,仔细品味着蛋糕融化在舌尖的质感:“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这个配方。”


    他后来也联系过那位老厨师,遗憾的是,对方实在年迈,回到家乡后没过几年便与世长辞。他没有儿女,没有继承人,那个能让人甘心排几个小时的队也要吃到的蛋糕配方也随主人一起溘然长逝。阿尔弗凭着记忆为他复刻过,但总是有那么点不一样的地方。


    “阿尔弗把大概的配方告诉了我,我试着做了两次,拿不准酸味的部分到底是不是青柠,所以我在网上问了一下。”佐伊欢快地说。


    互联网就是这么神奇,尤其是在你粉丝众多,不管发什么都能一呼百应的前提下。佐伊本来没报什么希望,只觉得要是能得到点参考就够好了。没想到有个人留言说,很久之前她在奥地利留学时,寄宿家庭隔壁的老爷爷就做过一次这种蛋糕,再没有比那更美味的萨赫蛋糕了。尽管她完全不会做饭,但一直把这个小秘方记在了心里。


    “秘诀是百香果。”佐伊得意地仰起头,“我把食谱写下来了,以后你就能随时吃到这种蛋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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