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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森睁开眼睛,冷库顶灯的白光惨白得刺眼。他口干舌燥,冷汗涔涔,脉搏快的令他肋骨生疼。冷库的温度冻僵了他的手指,他既寒冷又燥热。


    他梦到了佐伊死去的那天,又一次。


    “得去弄点水喝。”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照例和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人打了声招呼。


    杰森撑着膝盖站起来,脚步拖沓,浑身关节吱嘎作响,肌肉酸胀的要命。一周以来他几乎没合眼,他无法入睡,只有在佐伊身边才能短暂闭上眼睛,然后一次又一次地重温噩梦,每次都让他反胃呕吐。


    冰山会所的顶层一片漆黑,杰森亦步亦趋地走向厨房水槽。餐厅一角散发着荧荧红光,像是有谁点了盏小夜灯。


    看见杰森露面,那团红光动了动,光团越靠越近,越来越清晰。


    “嗨,沃瑞。”杰森轻拍凑上来的食人树的脑袋。


    他是在卧室里发现它的。那天,所有人离去之后,杰森守着佐伊和沃瑞的尸体呆坐了很久。如果不是听到卧室里传来的响动,他大概还会一直那样待下去。


    沃瑞,准确来说,是变成幽灵的沃瑞。半透明状的食人树打翻了床边柜子上的台灯,好能把脑袋靠在佐伊的枕头上。


    没人知道它怎么会变成这样,也没人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卧室里。杰森不认为世界上还会有第二颗这样的食人树,看它的表现也能看得出,它绝对就是沃瑞,不会有错。


    杰森试图询问沃瑞是怎么复活的,可惜一无所获。食人树什么都不知道,它一直咬着佐伊的枕头,几天都不肯松口。


    “又是艰难的一天。”杰森收回手,连杯子也懒得拿,直接将脑袋凑到水龙头下面胡乱喝几口水。


    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也不觉得饿,必要的时候他就吃几口能量棒。悲痛麻木了他的味觉,他吃不出甜味,那么做只是为了防止自己晕倒。


    他记得上次吃剩的能量棒就在……杰森在岛台上摸了摸,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的玻璃。他伸手握住这个圆柱形物体,摩挲几下,光滑的瓶身上贴着厚实的标签纸。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是他几天前从地下室取出来放在这儿的蓝月亮葡萄酒。


    酒水并没有变质,杰森却没做好准备去喝。佐伊不止一次告诉过他酒瓶里装着怎样的好运气,并不是说他有所怀疑,只是…万一喝下去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如果怀抱希望的后果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那他宁愿不去打开薛定谔的盒子。


    杰森啃着能量棒,一线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溜进来,余光里,蓝月亮葡萄酒泛着蓝紫色的光芒。


    他想起佐伊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喝得烂醉,那时她是那样不设防,脸颊红的发烫,笑容那么甜美,让他想到刚出炉的红丝绒蛋糕。她说陈酿蓝月亮葡萄酒会带给所有人好运气,她还说婚礼上没有喝酒的环节…


    杰森还没来得及身体力行地证明她错了。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佐伊,他有多想和她共度余生;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佐伊他所有的故事;还有他没能送出去的圣诞礼物…


    他丢开手里的巧克力,拉开橱柜胡乱翻找。开酒时差点将开瓶器戳进手指。他咬开瓶口的木塞,大口大口地吞咽瓶中酒液。


    现在的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一点好运。所以拜托,主厨,拜托,葡萄园的主人,他愿意搭上余生所有的好运,只要……


    咚咚咚。


    杰森猛地转过头,窗外有人在敲他的玻璃。


    咚咚咚!


    他扯开窗帘,玻璃上映出一副憔悴的面孔,眼圈青黑,满脸胡茬,两颊隐隐凹陷下去,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天,伙计,你看起来糟透了。”窗外的超级小子皱着眉说,“Hello?你还在这儿吗?我说这儿的意思是活…嗷,小罗!”


    被他抱在怀里的提姆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肘,成功阻止超级小子说出“活人世界”这种地狱笑话。


    “嗨,杰森,很抱歉听到你的经历,我感到很难过。”飘在他们身边的另一个黑发少年说道,他的英语口语相当人机,胜在语气无比真挚,“我们想为你做点什么。”


    杰森想起来了,佐伊和YJ那群小孩出去玩的时候,这孩子也在车上,他们还一起去吃了米其林。他好像叫…


    “我是孔克南。”他自我介绍道,“超人,我是超人,但现在不重要。”


    杰森的视线下移,孔克南拎着一块黑色布料的两端(杰森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披风),一个同样眼熟的黑发女孩儿像荡秋千一样坐在上面。


    “事先声明,别庆祝的太早。”提姆说。


    四个青少年一个接一个地钻进窗户。杰森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一伙麻雀——少年正义联盟的这群小孩凑在一起就会叽叽喳喳个不停,而且总是要搭伙行动。


    “Forky说她感应到了一些东西。”康纳说,“我们必须得试一试。”


    “尝试…什么?”


    杰森的胃开始发烫,像是他刚刚生吞了一座火山。


    “不是能让她复活的那种。”提姆说。


    火山变成了冰山,杰森的胃冷了下去。


    “我觉得她还在这儿。”被称作Forky的女孩开口道,她似乎一直在观察四周,虽然不知道她能在一片漆黑里看见什么,“我是方爻,顺便一提。”


    “她是在这儿。”杰森靠在岛台上,太阳穴因为喝酒太急有些发胀,“字面意义上的。”


    方爻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就说得通了。剧透预警:我能看到鬼。”


    “剧透预警:我能去「冥界」。”孔克南举起一只手,“你们管那里叫地狱还是天堂?总而言之,我肯定没在那儿看到佐伊。”


    “等等…什么?”杰森有点被绕糊涂了。


    “意思是佐伊的灵魂还在这儿打转,而且她有事想告诉你,很重要的事。”方爻说,“但我听不清,信号太差了。”


    杰森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个,他的胃里涌上一阵狂喜,几乎令他发抖。


    “既然知道原因,那就简单了。”提姆说。


    “没错。”方爻点点头,“我需要一个媒介。”


    一个媒介。


    杰森长长吐出一口气,几天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呼吸是件如此轻松的事:“比如说?一个感官剥夺水箱?”


    “一个墓碑。”她说,“意思是,我们得先安葬她。”


    第119章 119. 砧板与墓碑:Ghostbusters


    提问,以下哪件事听起来更荒谬:


    1.挖开自己曾经的坟墓。


    2.挖开自己曾经的坟墓后把自己的爱人埋进去。


    杰森选不出来。


    夜色深重,风雪交加。一行五人做贼一样溜进墓园——只是个比喻,提姆已经联系了阿尔弗,老管家又通知了墓园守卫,告知他们不必阻拦这群年轻人离经叛道的夜间活动。


    “幸好是这样。”康纳哼哼着说,“我可不想被当成偷尸爱好者给抓起来。”


    “真恶心。”孔克南龇牙咧嘴,“谁会那么干,他们要尸体干嘛?”


    “卖掉,或者更……你不会想知道的。”提姆语气平静,带着点隐秘的想要捉弄人的恶趣味。仿佛他说的是如何把不需要的东西放到eBay卖掉,而不是在讨论挖尸体卖钱。


    “尸体比你想的值钱得多,贵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提姆耸了耸肩,“或者没那么险,毕竟不是每天都有人来掀开亲人的棺材,看看他们还在不在里面。”


    “他们真该那么干。”杰森说,“免得尸体被偷走,或者更糟,自己跑出来。”


    提姆夸张地吸了口气:“我是听见了一个地狱笑话吗?”


    杰森笑了一声。他怀里抱着佐伊的遗体,用那张毯子裹着。一路上都紧张兮兮,生怕主厨的胳膊或者某只脚掉在半路上——万一主厨醒过来后身上缺了哪个零部件,他会自责到吞下一整套厨刀。


    但方爻告诉他事情不是那么运作的。女孩儿语焉不详,杰森不确定那到底是因为她不能透露太多关于复生魔法的奥秘,还是她的英语词汇量单纯没丰富到足以流利讨论超自然事件。


    “还有什么能比我们正要干的事儿更地狱?”杰森说,“来吧,给我个更好的例子。”


    “噢,我想到一个。”康纳举起手,“现在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在‘我有你没有’环节里说,我身边重要的人死了。”


    沉默。


    刺骨的沉默。


    “听起来真可悲。”方爻说。


    提姆点头赞同:“而且卑劣,为了赢不择手段的人才会这么干。”


    “按照这一行的死亡率来说,把这话反过来说的人才更有可能赢下游戏。”杰森点评道。


    “那个…我妈还活着,她之前是装死的。”孔克南说,“所以是我赢了?”


    「那易经大师在你心里算什么?路边算命的老头吗?」方爻翻了翻眼睛,「欺师灭祖可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噢,你嫌自己的黑料还不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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