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神色剧变,顾暄鼓着掌大笑起来,称赞道:“真厉害啊,不愧是魔君大人,这么快就猜到了。”


    亭子顶端的人影倏地消失,下一瞬显现在了叶洄面前,那张扭曲着黑色纹路的脸在眼前陡然放大。


    叶洄当即后撤与之拉开距离,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彻底融合心魔后,它就异变成了这样。”


    黑雾在他身旁浮动、游弋,时而分出一缕缠绕在他指尖。


    “可惜的是,它还没有名字,当年‘残照当楼’是叶述取的,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贴切的新名字来。”


    顾暄将指尖那一缕雾气毫不犹豫地吹散:“不过也无所谓了,管他什么域什么杀阵,如今都只是助我达成目的的手段。”


    “你疯了!”叶洄急切地道,“融合心魔就是自掘坟墓!千万年来,这么做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心魔吞噬心智,神识泯灭而亡!你……”


    话没说完,身周大片云雾骤然翻滚起来,利爪破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纵身一跃,当即离开站立之处,只是这一回的袭击数目太多,中途不免剐蹭到一下,本就伤痕累累的胳膊上再添一道爪印。


    “顾子夜,你先停手!我们去跟阿述汇合,一同想办法把心魔灭除,有他在你定能活下来,修为灵力那些都可以从头再来!”


    “砰!”


    一把漆黑的匕首擦着叶洄的颊边而过,划出一道血痕,深深钉入了身后的廊柱上。


    “所以,我从前就更喜欢同叶述聊天。”


    顾暄的身形显现在了廊柱旁,伸手一用力拔下了匕首:“至少他这时候,就不会试图说这些没用的劝我。”


    叶洄看着他,敛了口不语。


    “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你自认比我们年长一些,有时候不自觉便将姿态摆得挺高。”顾暄慢条斯理地拿袖子擦拭着匕首,声音平静里带着透骨的冷漠,“譬如现在,你明明心里恨我入骨,嘴上却还要这般规劝。”


    叶洄皱起眉:“你竟这么想?”


    “我以为,我们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顾暄转过身,面朝叶洄,斗篷往上掀起,露出了半边狰狞可怖的咒文,以及一双幽黑如深渊般、不见一丝光亮的眼睛。


    “我害得你师父为救你而死,所以你也用同样的手段害死我妹妹,不是吗?”


    叶洄抬首正欲辩驳,忽见漫天的黑雾急剧逼近,有如一只凶残的巨兽,裹挟着汹涌杀意,以鲸吞海啸之势,铺天盖地朝他倾轧过来。


    顾暄声音淬满了无尽的恨意,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带血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当年分别后,我自认亏欠于你,对你百般迁就忍让,但凡你想要的地盘,我都退避三舍,甚至你想要我这条命给你师父陪葬,只要你开口,我也不会不给你!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身前身后所有退路都被无孔不入的黑雾提前堵死了,逃无可逃,叶洄急迫地叫道:“等等,顾子夜!”


    黑雾骤然聚拢,像凶兽猛地合上了血盆大口,将叶洄整个吞入了腹中。


    “师兄——!”


    不远处的司空熠失声惊叫,从歇着的石凳上翻身摔下来,费力朝着黑雾的方向爬。


    然而不过短短几息,顾暄突然眉心一凝,挥手将黑雾散开,只见中心处多了一个奇诡的人影。


    血色流沙在他脚下浮现,“漆骨丹沙”范围虽被严重压制,但从那仅有的三寸之地里却长出许多苍白的骨架来,原本松散的骨架在他身上聚合成形,上千根白骨组成了一副致密的骨铠,将他身躯护得滴水不漏,那些黑雾中致命的袭击,竟一下也没能落到他身上。


    顾暄似乎没料到域被压制后还能这般用,不由一怔,可就在他愣神的这分毫,那身覆骨铠的人影瞬间冲出浓雾,倏地近到顾暄身前,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猝不及防就下被一拳掼倒在地。


    这一下直打得顾暄气血翻涌,他咬着牙刚撑起身子,又被扑上来的叶洄重重按回了地上,后脑狠狠磕在地面,撞得他登时头晕目眩,神昏智迷,域一时失了主人的意识操控,顷刻消散无形。


    想重新铺开域,叶洄却没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接连数拳往他身上招呼。


    情势陡然反转,这样纯粹的贴身近攻,还有着骨铠的绝对防护,顾暄惯用的那些手段都对他造成不了伤害,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反制的招数,只能被动挨打。


    “恨我?你恨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叶洄终于有了机会说出先前被连番打断的话。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你无时无刻不愧疚自责到想要发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但你又不能去死,你若死了,显得她这一番舍身相救像个愚蠢的笑话。”


    “太痛苦了,对不对?”


    叶洄扯起顾暄的衣襟,一双寒光慑人的碧绿眼瞳,在骨铠的空隙里直勾勾盯入对方的眼底,仿佛要堪破一切表象直达识海深处。


    “于是,你只能找一个人,将害死她的罪责全都归咎于此人,仇视他,怨恨他,想方设法要杀死他,以此作为维持自己活下去的动力。”


    是的,他说的也是自己。


    当年司空炎死在苍梧之野时,他也经历过同样的痛苦煎熬。


    给司空炎挖坟立碑的那几天里,他曾无数次痛恨自己修为不够,痛恨到想杀了自己,但他不能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师父肯定也希望他好好活着……


    终于在顾暄找到他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地开始痛恨起提供这一计策的顾暄来。


    有一个人去怨恨,比只能独自承受内心折磨好多了。


    正是因为经历过这些,才对如今顾暄的恨意分外熟悉,也分外明了。


    他像是打得力竭了,放下了手,也垂下了头,低低道:“顾暄,我也曾这样恨过你的。”


    顾暄喉间全是倒涌上来的血,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来,这场面,令他想起了那年的苍梧之野上,也是这般下狠手的殴打,也是这样最原始的方式。


    血涌进了肺里,他猝然一窒,再使不上任何力,偏头用力剧咳不止,吐出一大口红黑掺杂的血,身上忽然浮起一层白光来。


    叶洄目光一凝,盯着那层白光中心的图案看了良久,恍然道:“原来你便是阵眼。”


    -


    杀阵中弥漫的黑雾散去,叶述终于得见归墟宫里的景象,隔着半透明的结界,他望见原本雕栏玉砌、金砖碧瓦的归墟宫,如今殿毁墙倾、玉崩瓦碎,成了一片废墟。


    他急急地登上高处眺望,只见断壁颓垣之间,一个浑身包裹在森白骨铠之中的人影,正半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另一人胸口,手里紧紧扼着对方的脖子。


    叶述见状,心中大石落地,脸上不由多了些笑意。


    看样子,叶顺兮已经发现阵眼就是这顾子夜的心魔化身,还成功将其制住,接下来只要杀掉心魔,失了阵眼的大阵便会立刻瓦解。


    不过心魔被杀的话,本体也会受到重创,顾子夜他……


    正打算回去寻找,却见面前人影一闪,顾暄忽然站到了他身旁,叶述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擒住了对方手腕。


    顾暄垂眸瞥了眼被抓着的手,既不开口,也不试图挣脱,只静静地望着下方的归墟宫。


    下方正钳制着心魔化身的叶洄似有所感,仰起头,目光越过结界与重重楼宇,遥遥望见叶述立在高处,抓着身旁的顾暄,冲他用力一点头。


    叶洄当下再不迟疑,捡起掉落一旁的匕首,直冲心魔化身的心口处猛地扎了下去。


    化身胸口鲜血喷涌不止,笼罩着归墟宫的结界也剧烈震荡起来,杀阵似乎摇摇欲坠。


    顾暄本体顿时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身形一歪便要跌倒在地,好在叶述一直留神抓着他,这才没直挺挺地摔下去。


    叶述将人扶住坐下来,熟练地扣住他腕间脉门,往里输送生命力,顾暄心魔被诛,无论是身体还是神识,受损都极其严重,现下确实经脉空虚,灵力全无,可叶述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来。


    顾暄太过配合了,以叶述对此人的了解,筹谋多年的计划一朝落了空,断无可能不挣扎一下,就这般平静地接受。


    叶述这么想着,不由抬头望向了归墟宫那边,只一眼,他动作蓦地顿住了。


    本应溃散崩塌的杀阵,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震荡,而外层的结界依旧完好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述倏地站起身来,朝下方叶洄的方向看去,后者也正抬头满是疑虑地望过来,两厢视线一交汇,叶述顷刻间明白了过来,顿时扭头看向地上的顾暄。


    顾暄嘴角淌下一丝血,与鲜血一同溢出的,还有他张扬恣意的狂笑,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与恶意,像个恶作剧终于得逞的孩童。


    “你发现了对吧?”顾暄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我与心魔早已融为一体,我不死,他不灭,他不灭,则阵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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