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边坐在烛龙族使者身旁的司空熠见状,哼了一声,那家伙不回来坐,那干脆把座位给他啊,他想坐在师兄身边还不行呢。


    然而,就在祭司吟唱到第三段祷词之时,整个大殿突然震了一震,墙面和横梁上簌簌落下许多灰来。


    叶洄霍地站了起来,一脚踢开碍事的长长后摆,往大殿正中疾步走去。


    大殿此时又震了一下,这一回比前次更为剧烈,木质的横梁与殿柱都在震动间嘎吱作响,使者队伍中有些胆小的险些惊叫出声,顾及着这里是归墟宫,死死地捂住了嘴。


    先前派出去看叶述情况的侍从,连滚带爬地从殿门口跑进来,嘴里慌慌张张地叫着。


    “君上!不好了!”


    叶洄一把抓住那侍从:“别慌,说清楚。”


    那侍从浑身颤抖不已,低着头道:“整、整个归墟宫,全被困在了不知名的阵里,现在……现在根本出不去了!”


    叶洄皱起眉。他知晓必然有人会趁着今日的大典作乱生事,特意安排了不少卫兵在宫里宫外值守,却不知此人用了什么手段,竟能避开那么多哨岗,如此隐蔽地布下阵来。


    巨震再度袭来,这次远非先前所能比拟,窗棂被挤压破裂,头顶上的琉璃宫灯摔落碎成一地,桌上杯盏倾覆,酒坛翻倒在地上来回滚动,庆典装饰的花绸飘落在地缠作一团,席间的使者中,有一些再忍受不了,惊恐万状地往外逃窜,又被七零八落的花绸绊倒在地,哀叫连连,一时间混乱不堪。


    叶洄刚想出声稳住场面,引领众人一同破阵,却见身前原先低着头发抖的侍从骤然一抬首,眼里凶光大作,拔出腰间长刀就朝叶洄胸口刺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叶洄便急速后撤,然而脚上的金靴尖端却缠进了华服后摆里,将他的步子阻了一阻,瞬息间,那侍从已近身前,他只能上身用力后倾,一个侧身堪堪躲过直刺而来的长刀,刀尖擦过他肩头,将华服的对襟披肩撕开一道口子。


    那侍从一击不中,回身又反手一刀刺来,然而脚下坚实的地面忽然化作了流沙质地,一只森然骨手从赤红的沙地里探出,一把攥住了侍从的脚踝,紧接着更多的骨手钻出,将侍从自上而下都结结实实禁锢住了。


    叶洄劈手夺下长刀,仔细查看了一下侍从,双目红光隐现,表情凶狠,像是神志被操控了。


    正在他检查时,先前慌乱冲出大殿、意欲逃离的那些人,不知何时尽数回来了,他们悄无声息地在叶洄身周围了一圈,慢慢往里聚拢而来,步伐沉重,个个神色与侍从一般狰狞。


    血色的流沙往外延伸,却蓦地被什么止住了,堪堪只覆盖了叶洄身周三尺之地。


    叶洄拧起眉头,这阵居然还能抑制“漆骨丹沙”的释放,看来是特意针对他做了改动。


    他手中长刀往下一挥,第一个斩断了碍事的华服下摆,又数下撕开了肩头和袖子,终于能不受束缚地将手臂抬起来了。


    他抬眼看向围拢过来的人,碧瞳里寒光闪烁,刀锋像淬了雪一般冷冽而通明。


    他忽然无比庆幸叶述出去了就一直没回来,不然眼下这个局面,无论叶述被操控与否,都会令他无比棘手。


    -


    叶述赶到归墟宫外时,大阵已然笼罩了整个归墟宫,在周边生成了坚不可摧的结界,几队卫兵巡逻归来,也被拦在了外头,正在想方设法破坏结界。


    叶述心直直往下沉。


    他识得此阵,虽然许多地方都做了改动,但这无疑就是十方幻杀阵。


    叶述昔年修习幻术时,曾在叶瑾儿给的手记上见过。它能编织无数的幻境,持续不断地蛊惑、教唆,激起身处阵中之人心底的杀念,直至被杀念完全吞噬神志,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兵器,在阵中自相残杀而亡。


    此阵出自魔界五大禁地之一的幻方城,据闻满城都被成千上万、变幻无穷的杀阵覆盖,故而成为了禁地。


    叶瑾儿曾探过幻方城,在手记中记下了杀阵的大致阵法图案,这才能让他在今日认了出来。


    而且,若是他没看错的话,这阵法的改动全是针对叶洄的域、术法、灵力的多方封锁,就连众人被诱导的杀意对象也是叶洄。


    叶述绕着大阵的范围转了一圈,没寻到任何一丝空隙可供进入。不同于原始的十方幻杀阵会主动邀人入内,此阵设了极为牢固的结界,彻底杜绝了内外所有人的出入,任凭那些卫兵再怎么努力破坏结界,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而要在阵外破阵几乎是不可能的,阵外能观测到的范围十分有限,况且阵眼通常藏在阵内部,只能通过观察阵的灵力流转情况作出阵眼的推测,再设法提醒阵内的人。


    叶述用力抓乱了头发。


    不光是叶洄,今日的登位大典还有三大家族许多重要人物出席,以及各方势力派来的使者,如若这些人尽数丧命于此,那魔界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和平又将毁于一旦,甚至陷入比先前更为可怕的动乱之中。


    正在叶述焦心灼肺地找寻破阵之法时,一只手蓦地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他下意识一转头,瞧见一张戴着面具似笑非笑的脸。


    是顾暄。


    “你去了幻方城?”不等他出声,叶述先开了口。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顾暄得到十方幻杀阵图谱的其他方法。


    顾暄愣了一愣,随即道:“是啊。”


    “幻方城那种险地,你才学过几个阵……”


    “叶述。”顾暄出声打断了他,“你知道为了今日这一阵,我准备了多久吗?”


    顾暄仰头看向被结界笼罩的归墟宫,上空处流转的灵力光华倒映在他眼底。


    “足足一千年。我翻遍古籍搜寻杀人手段,进入幻方城在杀阵里困了几十年,参悟杀阵后又着手修改,失败了有上千次,这才完成了这一版。”


    他遥遥伸出双臂,像是要将大阵拥入怀中一般,眼里满是痴狂。


    “如何呢,我的作品?”


    他上前去,将手抵着结界,像父母抚摸着自己令人骄傲的孩子:“要不是他登位这一日来得比我预想中快,我还能做得更完美些,不过现在也很好了,对不对?”


    说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因兴奋而颤抖不止:“在他即将登顶的这一日,用亲手完成的这份作品,让人在最深最恐惧的绝望中死去,只要一想到这一天的来临,我就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叶述看着他,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顾子夜,你在幻方城里困得太久了,一直到现在也没能走出来。”


    “谁说不是呢。”顾暄毫不在意地道,“其实根本用不了什么幻方城,我的杀意,在岐阳城就足够了。”


    叶述心中一痛,上前一把抓住顾暄的衣襟,脱口而出:“岐阳城那日城墙上的是我,叶顺兮他在暗室里!事情根本与他无关!你把杀阵撤了,想复仇都冲我来!”


    顾暄显见地怔了一怔,而后回过神,指尖一挑,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半边脸仍是旧日模样,另外半边却攀着数不尽的黑色纹路,如同蛇一般蜿蜒扭迂曲,绕着眼角多出来的那枚小小血痣,一刻不停地在他脸上爬行扭动,半边的眼瞳也漆黑无光,不似真人。


    叶述被这异常骇人的半张脸一惊,手下意识一松,顾暄趁机退开了一步,稍稍整了整衣冠。


    叶述顷刻回了神,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


    “心魔。”顾暄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很遗憾,我的修为在五千年前就已经停滞不前了,不然也不至于要翻遍古籍,去找一个能杀他的手段。”


    “后来我慢慢发现,彻底接纳心魔,与之融合也没什么不妥,反倒让久无动静的修行瓶颈得以松动,世人皆说,被心魔操纵便是走火入魔,可我倒觉得,由心魔诞生的杀意似乎与我自己的也没什么分别。”


    五千年前,那不是……自从他们在苍梧之野分道扬镳后就……


    “叶述,你以为我只是单单想杀叶顺兮而已吗?”


    顾暄摇了摇头,轻飘飘吐出一句话:“不,我是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叶述只能定定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故人,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怔愣间,手里被塞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叶述低头一看,是一把漆黑如墨的匕首,很像顾暄过去从不离身的佩剑黑云城,约莫是当初折断后改做了匕首。


    顾暄不紧不慢道:“你不是想知道阵眼在何处吗?看在旧日的情分上,我可以告诉你。”


    “我把心魔化身留在了阵里,它身上带着我的所有灵力,那便是阵眼。”


    顾暄用力抓住叶述的手腕,将匕首抵上了自己的心口处。


    “只要我死了,阵眼自然就会消亡,杀阵顷刻便破。”


    “来吧,杀了我,里面的人就能得救。”


    叶述瞳孔骤然一缩,立刻想要收回手,可手腕顿时被攥紧了,越发用力地抵在顾暄胸前,匕首尖端甚至刺破了外袍,有一滴殷红的血缓缓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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