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为什么不给她呢?
为什么不给她呢?
他后来寻不到顾映的那些年岁里,这件事始终横亘在心头,令他懊悔万分,每每看着这支步摇,便只觉像扎在他心尖上,锥心刺骨的痛。
他一直带在身上,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找到了阿映,一定得把步摇给她,不管当下是什么情形,再危险,再急迫,也一定得给她。
顾映拿着步摇端看了好半晌,没出声。
顾暄久不见动静,忍不住转过头来再度催促:“阿映,你……”
他的话顿住了。
少女乌黑的发间,戴上了金步摇。
“好看吗?”
顾暄皱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再不走……”
“走不了的。”
她摇了摇头,步摇上褪色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魇猫族在这里布了樊笼,在我进来的那一刻便开启了,现在任何人都不能进出。”
这也是他们用来防叶洄的手段之一。
“你还没回答我好不好看。”顾映似乎异常执着,再次问道。
顾暄脑中飞快思考着破除樊笼的对策,匆匆一点头,道:“好看。”
顾映满意了,笑了起来。
她其实很爱笑,在母亲故去后的这几千年里,她也经常笑。
讥讽的笑、乖张的笑、虚伪的笑、怨毒的笑,却很少有这般纯粹的笑,杏眼里亮成一片,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拉住顾暄的手,道:“哥哥,我来带你回家。”
顾暄不由愣了一下。
刚离开魇猫族时,他烦闷郁结不解,修行止步不前,时常与母亲起争执,便一声不吭地跑出家门,到附近的小山坡上坐着,从正午坐到日落,直到刚化形的妹妹迈着蹒跚的步子,迎着夕阳斜晖爬上坡来,拉住他的手,用稚嫩的嗓音说着“哥哥,我来带你回家”。
然而,自他当年负气离家之后,再没听过顾映唤过他一声哥,他也自知所作所为不配为兄长,便也不曾提起。
如今顾映再度站在夕阳下,拉着他的手说出了这一句,顾暄一时间心头酸涩、悲辛、焦苦混杂在了一处。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你怎么带我回家?”
顾映并未作答,但身上亮起了一层如月色般莹白的光,从相握的手上蔓延到了顾暄身上,很快将他全身都笼住,月华如流霜飞雾般朝四处散开,顷刻间盖过了残照当楼的范围,朝着更远处的重山茂林、江河洼地中弥散而去。
是顾映的域!
域中心的二人完全被月华笼罩,顾暄能感觉到一种类似传送阵的力量正在自己身上显现。
他从来不知道,顾映的域居然是传送类的。
城墙上的叶述此时也是同样的想法。
原来,这就是顾映说能救顾暄的方法。
叶述遥遥看着这一幕,动荡不安的心此刻终于稍稍放下了一点。
不管顾映究竟是何居心、有何打算,只要最后能让顾暄活下去便好,只要活着,总归还有希望……
然而下一刻,他却只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一直悬在头顶的那轮残阳……在消失。
随着身形开始淡化,顾暄察觉到域的力量正以一种始料未及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收撤回自己身上,任凭他如何努力都再无法铺开。
他骤然惊恐出声:“不,不要!”
他能感觉到距传送完全达成还有几息功夫,可在那之前,残照当楼会先一步消失!
不行,不行,残照当楼消失的话……
并没有给他留下思考的余地,突变只在瞬息之间,血色残阳破碎的一刹那,上空的万千箭矢霎时回归了正轨,齐刷刷地对准了底下的人,身旁视野恢复的魇猫族兵士也立刻清醒过来,再度举起了刀剑。
他灵力早已枯竭,毫不犹豫地燃烧了血脉本源,挤出一点本源灵力,拼命撑起一个防护罩,以抵挡空中的箭矢,至于身周的敌人……
他勉强用断剑招架了几下,扭过身想把顾映护进怀里。
却不料对方比他更快一步,将他本就负有重伤、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把扑倒在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瞬,漫天箭矢和刀剑落下,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眼睛里。
他睁着眼,似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又一滴血落在他眼角,像一滴迟来的泪。
围着的敌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尽数震飞了出去。
在流淌的月华中心,突兀地绽放了一地血红的莲华,周身覆盖着月白光辉的青年,浑身被血浸透,赤红与莹白交映成辉。
他抱起怀里的少女,不知朝向哪个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叶述!叶述!快来啊叶述!”
声音凄厉、恐惧,惊慌又绝望,叶述一时心头巨震。
“叶述!救救她!救救阿映!叶述……”
叶述一咬牙便要铺开域,可他刚踏出一步,声音却戛然而止。
那片月华当中的两人,不见了。
传送成功了。
叶述倒退两步。
多日来麻木迟钝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居然再度感受到了久违的尖锐痛意,那种仿佛万千利刃在心口洞穿而过的极致痛感,彻底摧毁了他的神经,令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他颓然地闭上了眼,可眼前黑暗处却浮现了一双眼眸。
纵身扑过去护住顾暄的那一刹那,顾映转过头,穿过漫天的箭羽和人群,望向了城墙之上的叶述。
那双桀骜、狠倔、至死不改的眼眸,像极了顾暄。
最后的那一刻,她用口型说了一句话,明明不是很慢的语速,叶述却觉得那一字一句都似乎无休无止般漫长,以致于在其后的数千个年岁里,还一直不断回响在他的梦魇之中。
她说:“你们永远解不开这死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漓泽二万二千五百年的花朝节, 归墟热闹非凡。
就在数年前,血麒麟族少君叶洄一剑劈开宫门,只身闯入归墟宫, 一路杀到正殿,将前任魔君兼族长的叶漓央从宝座上一脚踹了下来。
魔界众人素来知晓这位血麒麟族的少君是个不世之才, 却没想到他竟成长得如此之快, 叶洄踏破归墟宫的消息一出,众人都觉得在他带领之下, 血麒麟族的繁荣鼎盛起码能再延续几万年。
却不想这位新族长上任第一件事,竟是掉过头来拿血麒麟族开刀, 对那些昔日扶持他当少君的族老们,也不留丝毫情面。
这几千年里, 叶洄通过挑拨、倾轧、政变等手段削减长老们的势力, 暗中培植自己根基, 到了此刻,他在族内已是独揽大权, 以极端残酷的手腕处理掉几位长老后,族内上下一时竟不敢有任何反对之声。
血麒麟族内部动荡尚未平息, 他又开始打压起魇猫族。
先是公开表态资助部分民间势力, 致使魇猫族在几月内连丢数座城,族内更是一团乱麻, 几个旁支不知为何被煽动了,联合起来与嫡系分庭抗礼,最后内部分裂作南北两派, 领地割裂,互相仇视,家族再不复昔日荣光。
最后是对长久以来拥兵自重的大小家族和各城城主们, 他发布了一则言简意赅的通告,归降或镇压,二择其一。
在将几个小城主杀鸡儆猴后,多方势力都明智地作出了选择,残余的那些在他的铁腕手段下也很快被肃清了,各方势力再不敢有什么念头。
自此,从岐阳起义开始,长达万年的魔界战乱时代终于要迎来终结的那一刻了。
作为和平伊始的第一个花朝节,同时也是叶洄登临魔君的大典,归墟这段时日先后迎来了诸多贵客。
魔君的继任大典,各方势力不管是意图谄媚交好的,还是畏惧痛恨的,总要派出代表前来贺礼。
在这些形形色色、神态各异的人当中,一位身着霜白桃花刺绣外袍,腰系朱红锦带的少年显得分外醒目。
与各方使臣比起来,少年显然年岁不大,没甚礼仪规矩,兴高采烈蹦跶着进了归墟宫正殿,身后一队手捧贺礼的侍卫跟着鱼贯而入。
四周都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这位是哪家派来的?”
“还有哪家?可不就是烛龙族嘛!”
自叶洄掌权以来,魔界几乎所有势力,上至三大家族,下至民间起义势力,都让他挨个肘了个遍,众人本以为,这烛龙族作为叶洄当初岐阳起义的直接原因,定然也要被狠狠制裁一番,可没想到,却只被不轻不重地警告了两句便揭过。
“说来这烛龙族,自从当年司空炎挥师神界失利以来,十几万年没再出一任魔君,原本实力已然渐渐落后于另外两族,可如今血麒麟和魇猫族都被这位新魔君摧残过一轮,烛龙族反倒早早向新魔君示好而躲过一劫,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诶,是如何示好的,不知我等可否参考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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