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扶默不作声,只静静地将她望着。


    “我要回家去了。”


    殷梨朝他展开了笑颜,一如初见时那般明媚灵动。


    “与你同行的这段旅程,我很开心。”


    说完这句话,她径直越过了界碑,回头朝他挥手:“要记得来看我,哥哥。”


    -


    跨过界碑后,距冰原正中的幽都山已然不远了,再走近些,殷梨甚至隐隐能听见高塔顶上黄铜钟被敲响的悠扬嗡鸣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只觉心已经飞回了幽都山,正要快步往前赶路时,视线中蓦地闯入了几片暗红人影,在白茫茫的冰原上显得格格不入。


    殷梨呆愣了一瞬,还没等她想明白为何会有外族人在此时,她已然被围在了当中。


    “说,你是何人!”有人厉声喝问道。


    殷梨觉得,自己可能哪里出了毛病,这么大敌当前,她想的却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这些人有点好笑,明明他们才是外族人,却来质问自己是何人。


    她也确实笑出声了。


    这一笑反倒是震住了面前这一伙人,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殷梨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笑得无法停下来,或许是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告诉她,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自己的浑身颤抖。


    这时,她听到了滚轮碾过冰面的“咯吱”响声,眼前将自己团团包围的外族人忽地分开作两边,一位少年拨动着轮椅来到了她面前。


    他身着天霜白的外袍,系着朱砂红的腰带,衣袖上的大片桃花鲜艳得刺眼。


    他歪了歪头,有些不解:“你在笑什么?”


    可还没等殷梨回答,他似乎就没了耐心:“算了,我也不在乎你笑什么。”


    “这身装束,还有这背后的图腾,你是那玄鸟族的祭司吧?”他拨动轮椅,绕着殷梨转了一圈,“说吧,为何会跟叶南扶一道前来?”


    他认识叶南扶?


    殷梨心念电转,这一刻无数猜测急剧迸发,精神紧绷到极致,脑中却一片清明。


    这些外族人衣服上的暗红色图腾,她认得,那是玄鸟族的世仇,九阴蛇族。


    九阴蛇族极端畏惧严寒,可以说,这片冰原就是为阻拦他们所建。可为何,他们竟能出现在界碑以内的地界?幽都山为何不曾察觉?


    她看向面前的轮椅少年,他显然在这伙人中地位尊贵,却并不像是蛇族,更像是……他们请来的外援。


    是因为有他,蛇族才能不惧寒冷,突入到冰原深处?


    这群人个个都持有武器,又身穿便于作战的衣裳,显然是为攻打幽都山而来,那为何不趁着幽都山毫无防备,立刻发起奇袭,却在这里耗费时间,逼问她一个落单的玄鸟?


    而且她与叶南扶分开也有好一会了,这些人从那时起就开始跟踪她,却直到现在才出来对她发难,显然在等着她走远些,好避开叶南扶。


    他……在忌惮叶南扶!怕叶南扶知晓他们进攻幽都山的事。


    殷梨心砰砰直跳。


    要将中间过程省略……只把结果告诉对方……


    “等很久了吧?”殷梨抬起头,似笑非笑道,“我也等好久了,让你们现身可真不容易。”


    此言一出,蛇族众人皆是一惊,轮椅少年脸色也有些难看。


    “你是故意与他分开,就为了引我现身?”


    少年眼神狠戾,转头扫了眼身后的一人,那人立马跪倒在地。


    “大人,我分明瞧见他们在界碑那里告别了,这都相隔了那么远,谁能想到……”


    “蠢货。”少年抬起脚踩住那人脑袋,“我真是倒了血霉,才会来帮你们这群没脑子的杂种。”


    显然他的脚有些使不上力,那人却哆哆嗦嗦丝毫不敢动弹。


    少年转过头来,盯着殷梨:“你们早就知道了?”


    “当然,否则族内为何派我外出。”殷梨指甲用力掐了掐掌心,极力保持镇定,“你问问他们,作为我们的世仇,他们应该不会不知道,玄鸟族祭司是从不出幽都山的吧?”


    “你们是怎么搭上的叶南扶?”


    “他们能请来你相助,我们自然也能寻来帮手。”殷梨并不知晓他为何会忌惮叶南扶,只能装模作样地谨慎回答。


    “那他……知道此事吗?”


    少年说出这话时,竟是罕见地踌躇了一下,黑沉沉的瞳仁却始终紧锁在殷梨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殷梨明白,这个问题十分关键。


    他……是指叶南扶?不行,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妄下判断,若被对方看出自己并不了解他们两人的内情,一切就完了。


    听这人犹豫的语气,应该是担心这件事被“他”知晓。


    她决定赌一把。


    殷梨竭力保持着怡然不惧的神色,毫不躲闪的目光直视上少年的眼睛,道:“我只能说,趁早打消你们的计划为好,不然我敢保证,他一定会知晓此事。”


    少年听了,顿时显得无比烦躁,轮椅扶手被他狠狠攥出了一道道裂缝,须臾,才咬牙切齿地道:“都给我回去。”


    身后众人都呆住了,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可是大人……”


    话未说完就被少年一把掼倒在冰面上,几丈厚的冰面被生生凿出了凹陷,冰碴子落了满地,少年发狠地将那人的脸往碎冰碴子里按,几下功夫,洁白的冰面上顿时像绽开了数朵赤红的花。


    “我说回去听不到吗?!”


    一点鲜血飞溅上了他颊边,为他面目再添几分狰狞。


    “若是因你们两族的这点破事,让师兄与我生了嫌隙……”


    其余人都被这一幕吓得大气不敢出,等少年发泄完了,也无一人敢上前搀扶,一群人战战兢兢地准备掉头返回。


    少年拿着帕子,正仔仔细细擦拭着手上溅到的血,忽而一转眼瞧见了殷梨,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将帕子随意扔在冰面上,拨着轮椅朝她驶来。


    “还没有人能威胁得了我,你是头一个。”


    殷梨刚为这伙人的撤退松了一?气,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下来,却骤见这可怕的少年到了她身前。


    她脑中有一瞬的空白,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一只手陡然扼住了她的脖子。


    “幽都山我可以放弃不攻,你——”


    他满含恶意的笑声响在耳边:“却不能就这样放过。”


    殷梨挣扎着,用力想掰开他的手,可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灼痛猝然袭来。


    火焰,仿佛从天而降般,顷刻便将她吞噬,在冰原上盛开了一朵妖艳的火莲。


    漫天的火席卷了她视线的全部,这一瞬间,剧痛仿佛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刺穿她的四肢百骸,额头细碎的银饰犹如麦穗般簌簌而落,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在炽焰下发出脆裂的声响。


    她在火焰中被迫现出了原身,一只浑身乌黑的鸟儿,在火舌舔舐下勉强左右躲避着,乌羽上已有数处被点燃,只能徒劳地拍打着翅膀。


    她竭力抬起头,透过熊熊烈火看向身前。


    那少年刚将手上的火焰敛去,抱臂在一旁瞧着,似乎是觉得这场景颇为稀奇,他始终未曾离开。


    殷梨猛然向前扑过去,任由那烈烈火舌卷上她浑身羽翼,她尖利的爪子狠狠勾住了少年的发冠,长喙重重地朝他眼珠啄去——


    -


    哥哥……


    叶南扶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然而身后除了茫茫冰原,什么也看不到。


    他疑心是自己的幻觉,回身继续往前走,然而才走了两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恐慌攫住了他,他立刻转身,朝幽都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很快到达了界碑处,他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直接越过,朝着记忆中殷梨行走的方向追去。


    云雾蒙蒙的天空与冰原几乎揉成了一整片,天地间寂寂无声,唯有他急切奔走的脚步声在不断回响。


    忽而,一根被大火燎过的残破黑羽悠悠地在他眼前飘落,他伸手接住,心中顿时一颤。


    “阿梨!”


    他不断呼唤着,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终于,在一处裂痕斑驳的冰面上发现了她,原本华贵的祭袍残破不堪,身周散落了一地焦黑枯槁的残羽,她满身都是被烈火灼过的焦痕,昔日聒噪吵闹的小鸟,此刻安静地躺在冰面上,像一个破碎的人偶。


    叶南扶俯身将她搂进怀里,握住她冰冷的手,滔天的生命力如海潮翻涌、如江河决堤,不顾一切地往她身上倾倒灌输。


    在过往的一万余年里,他曾用这种方法救过许多许多的人,可这一次,却不像以往那样奏效,那些生命力径直流淌过她的身体,而后悉数溃散。


    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已死之人,接纳不了生命力。


    “哥哥……”


    眼前的少女微微睁开了眼,或许她早就该死去,只是强撑着即将散去的神魂,想再见他一面。


    “哥哥,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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