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那是什么呀?”


    玄鸟老先生转头一看, 顿时发出了尖锐爆鸣声。


    “殷梨!你们给我站住!”


    -


    殷梨等人不出意料被逮了回来,第一百三十次的偷渡宣告失败,几人被扣留在了学堂里,等着家人来领。


    “看紧他们,一定要等家人来了,才能放人!”老先生气得吹着胡子,一指殷梨,“尤其是这位!”


    被指到的殷梨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一旁新上任的教书先生连连点头称是。


    听闻此言,除了惯犯殷梨,其余几人皆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此事老夫定要上报给族长知晓!”


    老先生说着狠狠剜了殷梨一眼,又叮嘱了新人几句,背着手离开了。


    老先生一走,殷梨立刻原形毕露,活动了下腿脚,伸手随意地拍了拍那位新教书先生的肩膀。


    “好家伙,才多久不见,都当上先生了?”


    对方也是哭笑不得:“我也没想到,我离开学堂都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没长出翎羽,还活跃在偷渡事业的第一线,说起来你多少岁了来着?”


    “八千多了吧。”


    身后有人拉拉殷梨的衣角:“阿梨姐姐,你认识这位先生吗?”


    殷梨点点头,介绍道:“殷昭,这位当年跟我同级,是咱们偷渡会最早的成员之一。”


    几人纷纷喊道:“前辈好!”


    这位前辈被这么一喊,只觉得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了自己,表情复杂道:“就算你们这样叫,我也不会放你们走的。”


    几人立刻蔫头耷脑的。


    殷昭仔细瞅了瞅这些个小跟班,道:“都是生面孔啊,当初我成年离开的时候,分明还有好多小后辈的。”


    “他们都成年离开了,这已经是第三波的成员了。”殷梨道。


    “说真的,殷梨,你有没有考虑过,与其整日想方设法地偷渡,不如去弄点秘方来补补身子,等长出翎羽就能正大光明出山了,你这个年纪还没有翎羽,简直闻所未闻。”


    在玄鸟族,翎羽是成年的象征,长出翎羽,也就是觉醒了域,代表着雏鸟有了自保的能力,可以离开幽都山去往外界。


    “唉,你当我没试过嘛?那些个秘方我都用了个遍,真管用的话,十个翎羽也该长出来了。”殷梨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这么多年,我早看开了,日后有没有翎羽都无所谓了,想去往广阔的天地,还是得靠自己。”


    “可你这么多年的偷渡,有哪次成功离开了冰原的?”


    殷梨不语。


    “这个道理我也是成年之后才明白的,曾经那么费尽心力地筹备和谋划,都没能碰触到一点外界的天地,在长出翎羽后,突然就变得唾手可得了。”


    殷梨突然笑了:“你是那老头派来给我们做思想工作的吧?”


    殷昭哑然,懊恼地摸了摸头,居然被识破了。


    “你不懂。”殷梨高深莫测摇摇头,道,“偷渡是我的终极愿望,若是成年了,可就再也没有这种偷渡的机会了,青春时留下的遗憾可是一辈子没法弥补的。”


    她指指殷昭,朝几个后辈道:“瞧瞧这些还没实现夙愿就早早成年的前辈,他们日后也再无机会了,只能就此抱憾终身,所以他才会选择回到这学堂来,看着我们回忆逝去的青春。”


    殷昭:……不是,我哪点像是遗憾的样子了?再说你殷梨不跟我同龄吗,怎么还好意思说青春的?


    不多时,一个又一个气冲冲的家长赶来,揪着自家孩子的耳朵回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外下起了雪,转眼只剩下了殷梨,殷昭有点同情地看了看她,想到了多年前也是这般,他们关在学堂里等着家人来领,自己被母亲领走时,回头望了一眼,殷梨正默不作声盯着鞋面,孤零零的影子被灯火拉得老长。


    “要不我放你走吧。”殷昭有些不忍心,“你娘约莫是来不了的……”


    他知道,殷梨最开始谋划偷渡,除了向往外界之外,还想着借此来引起母亲的关注。


    “没必要,我这又不是头一回了。”殷梨满不在乎,“再说放走了我,老头那里不好交代吧。”


    “老头记性不好,说不准转头就忘了。你还是趁早回去吧。”


    殷昭边说,边打开了门,却冷不防撞见门外立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女子,她不知在门口立了多久,大氅上落了不少碎末般的雪。


    殷昭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叫道:“族、族长……”


    “娘?”殷梨微微一僵,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道。


    女子缓缓走到殷梨面前,拉起了她的手,如同牵着个孩童一般。


    “走吧,阿梨。”她道,“回家吧。”


    -


    雪下了有一会了,镇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覆上了薄薄的一层,殷梨撑开伞,高举过二人的头顶,漫天的雪如同轻盈的羽毛,缓缓飘落在伞面上。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殷梨撇开眼看向另一边。


    “刚在塔上开完宗族会,离得近,顺路就过来了。”


    果然,不可能特地为了我来的。殷梨心想。


    她的母亲殷羲,是位人人称颂的族长,一向将家族事务放在首位,像殷梨这种八千岁还不长翎羽的事,若是放在别家,父母早该急坏了,可殷羲却不甚在意,都是殷梨自己在操心,那些滋养进补的秘方,皆是自己找来的,就连违反族规被扣留在学堂,也不见母亲前来过问。


    “你的翎羽如何了?”


    “还是一样。”


    她难得关心起自己的翎羽来,殷梨觉得有些稀罕。


    “其实……”殷羲顿了顿,轻声道,“长不出翎羽也无妨,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殷梨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道:可我想去看看外边的天地啊,倘若翎羽当真无关紧要,为何旁人的父母都那么紧张孩子的翎羽呢?


    后边的路,两人谁都没再开过口,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回了家。


    夜里,殷梨睁着眼盯了房梁半宿,最终下了床去,亮起灯,翻箱倒柜好一阵,找出来一瓶不知哪年的生发药水,她也不管是否还有效,往脖颈后面——也就是长翎羽的地方——抹了小半瓶下去。


    翌日一早,那涂药水的地方肿了起来,殷梨对着铜镜瞅了又瞅,得出结论:应该不是要长翎羽了,而是药水过期了。


    她只得围了个厚厚的毛领,遮盖住脖子,往学堂走去。


    论年龄,殷梨早就该从学堂离开了,奈何族内学堂并不完全是授课用的,还有另一重要的职责,看管雏鸟,而没长出翎羽的,一律算作雏鸟。


    作为一只八千岁的雏鸟,殷梨在学堂里不用听课,那些内容早就听得倒背如流了,她主要负责看管藏书阁。藏书的种类繁多,殷梨时常在此处查找催长翎羽的办法,先前那些滋养的方子都是出自这里,虽然没什么效果。


    这日,她整理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新奇的术法书,书名为《虚妄之术》,作者是叶瑾儿。她并不知道叶瑾儿是谁,但翻了翻书,内容是讲幻术的,扉页上写着一句作者的寄语。


    “幻术者,皆虚妄也,虚梦非真,妄念难成,切勿沉迷,慎之慎之。”


    殷梨被这故弄玄虚的话勾起了好奇心,这作者说不要轻易修习幻术,她高低也得尝一尝咸淡,倒要看看怎么个事。


    就在殷梨专心翻看这本幻术书时,下了学堂的偷渡会后辈们,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她,索性来了藏书阁寻人。


    一见到殷梨,几个雏鸟们都大吃一惊,全数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说着。


    “阿梨姐姐,你也要离开了吗?”


    “呜呜,没了姐姐我们还怎么策划偷渡啊!”


    “我还想姐姐多带我们几年呢,没想到这么快……”


    殷梨被他们弄懵了,好半天才搞明白,她刚才把毛领取了下来,他们将自己脖子后面那块肿起来的,当做是要长翎羽了。


    刹那间,一个绝佳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她装出又惊又喜的模样,摸摸后颈,道:“我终于也要成年了嘛……”


    这一刻,她心中已有了打算,她要修习这套幻术,幻化出一个翎羽的样子,只要成功骗过族人的眼睛,便能光明正大地偷渡出去了。


    为了防止幻术不成熟时就暴露,她叮嘱后辈们先不要声张出去,转头就扎进了钻研幻术之中。


    经过一段时间的日夜苦修,她终于成功在后颈幻化出了一点点毛囊尖尖样子,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对自己的幻术水平相当满意,相信再修炼一段时日,幻化出整根翎羽也不在话下了。


    既然修习幻术十分顺利,接下来就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向母亲宣布这个喜讯。


    依她的性格,不可能等到整根翎羽都长出来才对母亲言明的,定然一有苗头就会迫不及待告诉母亲。恰逢母亲难得回家用晚饭,她准备要在这日晚饭时,郑重地向母亲宣布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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