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老汉笑眯眯地道:“这是有老爷往城隍庙捐了大把香火钱,特地请了戏台班子来闹一闹呢。”


    正说着,那头戏剧开演了,一阵鼓敲罢,只见一个身穿蟒袍、肥头大耳的白脸戏子,踩着跷靴登场了,摇头晃脑念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紧接着身后侍从模样的人呈上一箱白花花的银子。台下看戏的人顿时群情激奋,有人高叫着“狗官”“不得好死”。


    “这演的是何曲目?”殷烬翎好奇道。


    “南山侠怒斩知府。”老汉摸着下巴道,“讲的是昔年南山大侠游历到此,见蜀地妖患遍野、民不聊生,最后发现根源都在大贪官孟珏,遂怒斩贪官,灭除妖祸,还蜀地一片清明盛世。这出戏我打小听到大,唱词都能背得下来噻。”


    由于当务之急是找游效,殷烬翎问清楚了路便打算离开,正欲转身去寻叶南扶他们,忽然台上的“南山大侠”从梁上飞身而下,金靴一勾踢翻案头砚台,左手朝前一伸,寄出一块玉牌,朗声唱道。


    “见令如见天子,知府孟珏,还不速速跪下。”


    殷烬翎猛地一回头。


    “老伯,这位南山大侠,该不是……姓楼吧?”


    “对头。”


    “那这城隍庙……”


    “拜的就是南山大侠噻。”


    好嘛,得来全不费工夫。


    -


    “老哥,老哥。”


    殷烬翎费力地挤开人群,一把逮住正在看戏的叶南扶。


    “快,跟我进城隍庙看一看。”


    “作甚?”


    “这庙供奉的是楼传雪,戏中讲当时蜀中妖邪丛生,极有可能就是酆都妖王时期,改编的大抵就是当年楼传雪来蜀中之事。”殷烬翎拉着叶南扶绕过人群,直奔城隍庙,“就稍微看一下,不耽误事的。”


    百姓都被外头的戏剧吸引了,城隍庙里头反倒没多少人。


    正殿上方一块鎏金牌匾,上刻“彰善瘅恶”四字,院里左右摆着两只大香炉,有几位香客正在焚香祷祝,一旁的角落里立着几块石碑。


    殷烬翎移步过去细看碑文。


    南山侠者,终南山楼公讳传雪,万民筑祠,香火永祀。其后是一些捐了香火的功德名录。


    正瞧着碑文时,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小道士迎了上来:“师父观二位不似凡人,故令弟子前来迎接。”


    小道士引着二人进了正殿,正对门的是南山大侠的泥胎彩绘塑像,左手捏着个法诀,右手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腰间悬挂着刻有“天子令”的玉牌,琉璃珠子嵌成的眼睛怒视前方。正殿两面的墙上皆绘有南山大侠诛妖灭邪的壁画。


    叶南扶仰头看了塑像半晌,忽道:“这庙里为何没有孟珏相关的事物?”


    殷烬翎一怔,尔后仔细环视了一圈,确实没有,不论是壁画,还是碑文,都对贪官孟珏只字未提。


    “我听闻此类庙宇里,多的是将罪人也一并筑成跪伏像,供后人唾弃,又或是将其绘入壁画内,被侠客踩在脚下,再不济也会在立庙的碑文上痛斥一二。可这三者,我在这庙里一样也未见到。”叶南扶转头看向小道士,“南山侠怒斩知府一事,不会只是戏文唱的吧?”


    小道士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仙长有所不知,仙长方才所言的这些事物,昔日建庙之初,皆是有的,只不过后来都毁坏了。”


    “为何毁坏?”


    “不知缘由,听闻常常是一觉起来,不是泥像叫雷劈了,就是壁画的墙塌了,就连刻了孟珏的石碑也难以幸免。不止这一家庙,蜀中各地的城隍庙都出过这等事,有叫大风刮跑过,有叫贼人盗走过,有叫山洪冲丢过,还有搬运的时候摔裂过。”


    殷烬翎奇道:“这蜀中还有许多间城隍庙?”


    “蜀中各地皆有城隍庙,供奉也都是南山大侠。”


    敢情你们还是连锁品牌啊?


    “后来大家都觉得此事不祥,许是老天看不得那孟珏留名后世,于是庙里不再留存有关孟珏的事物,奇的是,自那之后就少有此类怪事发生了。”


    “不对吧,这留名留的也是恶名,怎的就触天怒了?”殷烬翎大感不解。


    小道士挠挠头:“我也不清楚,但不是有句话叫‘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当遗臭万年’吗?”


    殷烬翎:……行。


    叶南扶朝外边望去,此时戏剧已唱至落幕,戏班主捧着个铜盘正绕着场讨赏钱,丁零当啷的铜钱声如雨打芭蕉般久久未歇。


    “那这外头演的戏文呢,为何没遭了祸去?”


    “其实曾有段时日,戏班子怕惹祸上身,不再唱这出戏了,可挡不住想看的人多啊。”小道士冲外面努了努嘴,“喏,唱别的戏可讨不了这么多赏。”


    殷烬翎瞧着这小道士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甚是有趣,不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道:“年纪不大,懂得可真不少啊。”


    小道士略有些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那你可知晓,那孟珏为何如此惹天怒人怨?”


    “这个我知道,师父同我讲过,其实孟珏敛的那点财,放在历朝历代的大奸臣里根本排不上号,之所以这么被百姓痛恨,除了其生不逢时,恰巧撞上了妖王出世、魍魉横行的年代,还输在了他的出身。”


    孟珏原是蜀地山林里一猎户之子,因自小聪慧过人,家里便送去学堂念书,后来头一回科举便得进士及第,随后下派到蜀地当了父母官,一路升迁坐到了知府的位子,此时的孟珏才不过三十出头,娶了位官家千金,还生了个儿子,一家人和和美美。


    那个时候,孟珏在当地的口碑尚可,偶尔有人称他收受贿赂,他家亲眷仗势欺人,但很快也会有人站出来反驳,说孟大人是好官,为百姓干了不少实事。


    一直到酆都妖王出世,蜀地大乱,妖物横行。随着事态发展,大批流民从酆都附近逃难而来,日日有人上知府衙门哭诉。于是孟珏带了一队人马,前往酆都附近的几个城镇查看灾情,孟珏的妻子担心他的安危,非要随同一块儿去。


    孟珏一行人下榻在酆都附近一个城镇,可就在当晚,妖王冲出酆都,循着生人气息找上了他们,在众人全无防备之际,一口吞掉了孟夫人,而孟珏则在侍从拼死护卫之下,侥幸得以生还。


    从那以后,孟珏就性格大变,时常将自己关在府里,不再勤于政务,也不再关心民生,之后又打着筹银钱请仙家除妖的名义,加重了赋税。


    起初百姓还同情其丧妻之痛,可时日一长,除妖之事又了无成效,妖孽为祸依旧,田地荒芜,大量难民,百姓本就难以为继,课税繁重更是让人苦不堪言,纷纷骂起了孟珏。


    “师父说,若孟珏本是个公侯伯爵之类的达官显贵,就他贪的那些银钱,当时原不至于遭如此声讨。”


    哪个朝中大员不贪墨藏私,哪个王爷侯爷不锦衣玉食的?贵人嘛,就合该是那金尊玉贵、绫罗朱钗的模样。


    可他孟珏是个啥?不过一乡野猎户耳,乡亲们从小看到大的,如今读书有了出息、混成了大官儿难道不该回报乡里吗?


    怎的,山野村夫披了身官袍就自诩上贵人了,也搞起贵人穷奢极欲的那一套来了?


    呸!不过是戴了顶官纱,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是丧了良心!


    仗义每从屠狗辈,读书多是负心人呐。


    殷烬翎摸摸下巴:“你这师父倒是看得蛮通透的。”


    “那么后来呢?”叶南扶道,“到目前为止,孟珏似乎还没做出与他如今名声相称的、十恶不赦的大罪来。”


    “不错,真正要了他性命的其实还在后头。”


    孟珏妻子去世后两年有余,某一日他岳家突然打上了孟府,捉了孟珏逼问他当年之事的真相。


    孟夫人的兄长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外头有人告诉我,当初是你把小妹和侍从都献给了妖王,这才换得你一条狗命!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了,那妖怪凭什么放过你!”


    兄长拽着孟珏的衣领:“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不敢对着我发誓,小妹的死与你没有半分干系!你说啊!”


    那时候满城的百姓都堵在孟府门口围观这出大戏,众目睽睽之下,孟珏别开了脸,不发一言,围观百姓见状更是一片哗然。


    其后,此事便在市井间迅速传扬开来,人人皆唾弃孟珏的行径,可传着传着,便有人回过味来了。


    既然那妖王独独肯放了他一人,必是有利可图,那孟珏极有可能已成了妖王的伥鬼,仔细想想,孟珏开始大肆敛财、搜刮民脂不就是在那之后嘛!必是将征收上来的银钱换作灵石,送去助那妖王提升实力了!怪不得这两年里,明明不断有仙人前去降妖,妖王却不见衰弱,反倒越发强横了,以至于前段时间仙人不得不遣散酆都周边百姓,给酆都加上了封印。


    人群议论纷纷之时,有知情者高叫道:“我知道!那些仙人分明都是朝廷请来的,与那孟狗官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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