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


    师姐修为出众,早早便是天璇下一任掌门的人选,寻常的任务怎会教她重伤至此?


    只可能是,酆都妖王。


    难怪……


    难怪与楼传雪一同斩杀妖王的另一位仙家,没有听说仙盟大加封赏,也从来没有相关消息流传出。


    是啊,师姐会隐瞒我的事,从来只与那个男子有关。


    想明白这一点后,很多先前没发现的细节,如今都有了全然不同的意义。


    楼传雪出事后,柯老六不愿师姐再与之过多牵扯,将其指派去代替掌门参加仙盟大会,可师姐最终还是悄悄来了这里。


    师姐在接到封荀的求援讯息后,思及封荀是仙盟派来捉拿楼传雪的,担心封荀所谓的“遇险”是与楼传雪城内发生了交战,故而不敢冒然入城救援,只在离酆都较近的青城山等待,希望封荀回讯息弄清楚城内情况后再行动。


    其后她从我口中知晓了城内情况,甚至可能看了师门交流区,知道封荀等人已平安回到师门,如今只身一人进酆都,是确认了楼传雪就藏身于酆都内。


    还有骆师兄也是……


    骆师兄来时没见到师姐,又以为我是知情人,是受师姐之托,前来寻找楼传雪的,所以肯定是偷跑出来,如今事情败露,则难免要承受柯老六的怒火。


    还有唐掌门……


    唐掌门的青城山离酆都如此近,很难不卷入两百年前事件当中,他必是知晓一切前因后果的,说不定还曾与师姐他们并肩作战过。


    ——外面就交给你了。


    如今看来,这意思或许是……


    ——找到他的事由我来,而在外面查清楚事情真相、替楼传雪翻案的事,就交给你了。


    而唐轲答:“秋姑娘放心。”


    -


    山洞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唐轲身上,唐轲低下头,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子上的一处细小的裂缝看了良久。


    在他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回应时,殷烬翎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她也不急着催唐轲,等到他平复了心境,自然会给出答案。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秋姑娘原先嘱咐我莫要让你知晓时,我就觉得难办,实在是不太会扯谎。”


    “既然殷姑娘都已经猜到了,我再隐瞒下去也毫无意义,事后秋姑娘若问起责来,还麻烦替我说道一二。”


    殷烬翎点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与唐掌门无关。”


    唐轲深吸了口气,圆润的脸上一改原先的和善,显出几分落寞来。


    “我与阿雪是自幼相识。”


    -


    唐轲与楼传雪的初识,在距今两千三百四十八年前的一个冬日。


    那天的青城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风雪未歇,时年十六岁的唐轲便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练剑。


    他的父亲、青城山唐氏一族的年轻家主,六年前在岷山围杀凶兽蜚时不幸殒命,一同前去的二十二位族人无一生还,蜀中最为煊赫的修仙世家就这样一夕败落。


    祖父至今都难以接受这个噩耗,尽管仙盟派去的人也伤亡惨重,但他近乎偏执地认为,合作猎杀凶兽一事,实乃仙盟削弱世家实力的阴谋。为此,祖父曾数度上昆仑讨要说法,还打算召集多个在岷山一役中痛失亲友的修仙世家共聚青城山,商议对付仙盟的大计。


    而唐轲,作为唐家下一代仅存的血脉,重振家族的重担,在他睁眼听到噩耗的那一刻,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年仅十岁的他肩头。


    六年来,他一刻也不敢懈怠,任凭是风霜雨雪,还是严寒酷暑,他都一律以挥动长剑的姿态,迎来清晨的第一抹朝阳。


    但今日厚重的积雪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阻碍,几次险些维持不住身形,堪堪练完三个剑招,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这套剑法太低阶了。”


    唐轲闻言只觉得分外刺耳,立时皱起了眉,收了剑式,循声回头望去。


    透过风雪间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少年,云白色的衣衫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几片轻盈的雪乘着冷风缓缓飘转,久久地流连在少年肩头。


    唐轲毫不客气地出声呛道:“低阶?敢问你练的又是哪路高深的剑术?”


    少年迷惑地眨眨眼:“我练的就是这套剑法啊,不然我怎么知道的?我都已经练了十年了,才发觉一些招式过于低阶,作为入门尚可,之后就不适宜再练了。”


    唐轲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


    少年继续道:“还有,以你当下的基础,在这么厚的雪里是练不好剑招的,最好先练稳重心,等到学过一些轻身的术法,再考虑雪地或树梢上练剑。”


    唐轲心中酸涩,他何尝不希望有人来悉心引领他修炼,可族中如今皆是些稚子幼童,唯一能教导他的祖父又终日沉湎于报复仙盟,如今这些剑招全是他跟着书磕磕绊绊自学的。


    唐轲背转身。


    “我要接着练剑了,烦请不要挡道。”


    少年不解:“不是说了这样练对你没有进益……”


    “那我也得练!”唐轲突然高声打断。


    “我的父亲母亲死在六年前岷山猎杀凶兽一役中,祖父身有旧疾,暂代不了多少年家主,我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接替家主之位。”


    “为此,我一刻也不能停下来。你明白吗?这个家族的未来,现在全都压在我一人肩上!”


    唐轲回头看了少年一眼,苦笑道:“看你懂这么多修炼理论,一定有修为高深的师长耐心点拨吧,真羡慕啊!但各人命数有别,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你这么好的成长环境。”


    说罢,唐轲转身准备继续练剑,然而刚摆好起手姿势,却听身后少年道。


    “可是我爹也过世了,在六年前的岷山,如今家里都是我娘一个人在支撑。”


    少年挠挠下巴:“刚刚那些都是我自己修炼中琢磨出来的,并没有师长教导,这么说来我们还挺像的……”


    唐轲彻底愣住:“你也是?”


    “对啊,不然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是你祖父召集我们这些家族过来的吗?”


    唐轲这才想起,祖父组织了一些在岷山一战中失去族人的修仙世家在此集会,日子正是今天。


    “抱、抱歉。”


    “无妨,你又不知道。”少年摆摆手,“我虚长你几岁,修行时间也稍长一些,若不嫌弃,日后我可以一点点把自己参悟的经验都告诉你,今日就先不练了成么?”


    -


    少年名为楼传雪,是终南山楼家家主楼西畔的独子。


    与出事前一直声名显赫、门庭繁荣的唐家不同,楼家早早就日渐衰落、人丁不兴了。到了这一代,只剩下家主楼西畔和其丈夫儿子三人,然而丈夫也在当年陨落于岷山。


    唐轲几乎没怎么见过楼传雪的母亲,印象中楼西畔一直很忙,忙着四处找寻天材地宝,当年凶兽横行、天下大乱的时候,终南山上楼家世代守护的法阵崩塌了,后来得友人相赠一块玉石,才好不容易维持住法阵的原状,为了尽快找齐材料修复加固法阵,与唐家熟络之后,她就时常把儿子丢在青城山,让唐家帮忙照顾。


    在将近五百年的年少时光里,唐轲与楼传雪每日形影不离,关系好到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白日里两人凑在一处研究修行的功法术法剑法,夜间卧谈得过于亢奋睡不着时,会趁夜色一齐爬上青城山的一处高坡,两人并肩坐在峭壁上晃着四条腿,吹着冷冽透骨的山风。


    唐轲曾问起楼传雪,你说功法都是自己参悟的,难道你娘从前不指点你修炼方法吗?


    “她——”楼传雪听了这话,微微掀起嘴角,翘着的二郎腿晃荡两下,“才没空管教我,你没见她都把我丢在青城山多久了。”


    “我娘当初之所以能抽空参加你祖父召开的集会,还不是冲着你们家的聚灵石去的,那是她修补阵法的材料之一。”


    唐轲:……你娘知道你就这么把她出卖了吗?


    唐轲觉得,楼传雪哪都好,就是有点太实诚了,早晚得吃大亏。


    -


    楼传雪有一位很景仰的前辈,他称其为白先生。


    白先生喜着白衣,楼传雪便也只穿白色的衣衫。


    当年那凶兽蜚在被仙盟和世家联手剿灭之前,早已在人间肆虐五十载有余。人间的瘟灾由蜚带来,亦是蜚汲取力量的源头,瘟疫夺人性命,蜚的实力也随之壮大。在最初的几年里,人间对瘟灾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一旦染疾则药石罔治,唯有举家躲进深山密林里避世不出,方能得片隅喘息,在此情形下,蜚之力量大增,其行踪也神鬼难测,莫说是围杀,就连找寻其踪迹都足以令仙盟困扰不已。


    所幸后来事情出现了转机,原先兵荒马乱的人间建立起了统一稳定的王朝,并逐渐抵抗住了瘟灾的侵袭,使得蜚的力量大为削弱,这才给了仙盟组织人手猎杀它的机会。


    楼传雪说,蜚实力得以削减正是这位白先生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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