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你听到的就是第一阵,也就是说,现在离入夜只剩一个时辰了。”


    殷烬翎听着,不由得担忧起叶南扶来。


    快到入夜时分了,也不知他们找到庇护之所了没有,况且那边三人,老哥没有灵力,基本得靠他人护着,心月又是初次下山,到这么凶险的地方,若当真出什么事……


    “在担忧你的同伴?”


    冷不防便听到舒暝出声询问,殷烬翎微微一愣,道了声“是”。


    说起来,他先前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你的”同伴。


    不是“我们同伴”,也不是直接用“他们”。


    带着一份天然的疏离。


    就像是,从未将我们视作一路人,只是与我们同行至此,各取所需罢了。


    “放心吧,那边三人之中两人都是终南一脉的剑修,终南剑修一般身负侠义,浩气凛然,天然对妖物具有杀伤作用,不出意外的话,在入夜前找到庇护所应当是绰绰有余的。”


    殷烬翎点点头,专心跟着舒暝找寻起庇护所来。


    不知行了多久,忽闻头顶舒暝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轻笑,只见他挥了挥袖子,拨开些许雾气。


    “找到了。”


    殷烬翎顺着他驱散雾气的方向朝前望去,面前目所能及之处,是几间古旧的酒楼,雕花的窗棂早已被侵蚀得破烂不堪,外边斜插着几面褪色得近乎发白的残缺酒旗,在灰蒙的雾气之中飘飘摇摇,若隐若现,而在酒楼未覆寸瓦的顶上,一个金色的符箓在缓缓转动,闪烁发散着些许光亮,显见的此处设有一个避邪结界。


    庇护之所?


    殷烬翎心中一喜,连忙抬头看向了舒暝。


    舒暝冲她点了点头,率先朝着酒楼走去,殷烬翎紧跟在其身后。


    待走得近了,能看清酒楼紧闭的正门时,殷烬翎心头却隐隐浮起些不安来,以至于身上微微有些发冷。


    她勉力压下这没由来的紧张,看向门口,只见正门前散着不少许森白的骸骨,顿时心中一跳。


    这似乎是……人骨?


    酆都这等凶煞之地,瞧见人骨其实并不稀罕,方才一路行来,她也瞥见过不少了,可如今在这庇护之地的门口见到这许多人骨,不免令她心生疑窦。


    看这些骸骨旁损坏的刀剑之类,应该是以往来此处的仙家,只是为何会有这么多仙家都命丧于此?


    人对尸骨的恐惧其实是来源于对危险的恐惧,因为尸骨的出现,往往预示着危险,而尸骨众多的地方,必然危险异常。


    她慢慢停下了步子,伸手拉住了舒暝。


    “事有蹊跷,先别急着过去。”


    舒暝回头看她,依言停下了脚步。


    她皱起眉头对着酒楼细细打量了半晌,发现这几栋楼的外墙之上,似乎有东西间或缓慢移动,然而借着飘忽不定的雾气阻挡,若非聚精会神地相看,着实是看不大真切,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也很容易教人忽略。


    “舒先生。”殷烬翎声音沉沉道,“我们不如换一处庇护所吧,面前这地方很不对劲,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舒暝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鼓点声,宛如云层之中翻滚的闷雷。


    第二阵鼓敲响了,如今已是酉时中,距离入夜仅剩下半个时辰。


    “仙盟在酆都内设避邪结界本身便是件险事,故而预先算好了设的位置,在让仙家容易找到的同时,尽可能减少结界的数量,因此庇护所分布得相当均匀,此处有庇护所就表明,附近一定范围内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舒暝抬头看向酒楼:“也就是说,我们只能选择这里了。”


    他抬起手,往眉心一点,双目间顿时泛出了些许亮芒,他往酒楼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这是殷烬翎头一回在这个始终淡漠如一的男子脸上瞧见这般神色。


    “怎么了?”


    “你……”舒暝有些犹豫地道,“……最好别看。”


    殷烬翎向来好奇心强,而且虽说舒暝如是劝她,但实际上这里是他们待会必然要进的地方,总归得知晓其潜藏的危险才是,于是她当即开了仙目。


    然而待看清酒楼全貌之时,殷烬翎顷刻只觉如坠冰窖,浑身血液在此刻停止了流动,身子如同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只见那墙上密密麻麻填满了蛇,它们的颜色与酒楼本身极其相近,依照身上花纹不同分布井然有序,与楼的正面一对照,竟仿出了有七八分相似,且彼此之间紧密相接,每一寸空间都被挤占,未曾露出分毫间隙来,简直与酒楼浑然一体,再加上其妖力和黑雾的双重遮掩,乍看之下,根本难以分辨,更别说那些因突然发现庇护之所,心下戒备一松,兴高采烈便往楼里冲的仙家了……


    殷烬翎这么想着,只觉一股冷意直直窜上脊背,本就发凉的身子更是冷汗涔涔。


    “眼下反倒是我们这边,情况不容乐观了……”舒暝叹了口气,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殷烬翎深深吸了两口气, 极力将惊恐狂跳的心压回胸腔里,这才稍稍镇定一些,咬紧了打颤的牙关, 从牙缝里挤着字道:“要冲进去嘛?”


    舒暝看了眼她强忍着惊惧的模样:“你还好吗?”


    殷烬翎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硬生生点了点头, 又问了一遍:“要冲进去嘛?”


    舒暝觉得, 这姑娘看来着实吓得不轻。


    他沉吟了一下,指尖蕴起一点灵力, 抬手在虚空中划过,指尖过处留下了金色的灵力, 几笔便勾勒出了一只鸟雀的轮廓,随即他用手掌在鸟雀上轻轻抹过, 鸟雀立刻便有了形体, 振翅朝着酒楼的方向飞去。


    殷烬翎看得目露惊异。


    舒先生这一手很是精妙啊。


    还不等殷烬翎赞叹完他的术法, 那边鸟儿即将飞至酒楼门前时变故陡生。


    只见原先匍匐隐蔽在侧墙上,数以千计的蛇在这一瞬间动了, 仿若早已连作一个整体般,牵一发而动全身, 组成蛇头的那部分直直冲鸟儿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后边不断蠕动的身躯如同翻滚的灰黑色浪潮, 一阵接一阵地往前耸动,鸟儿惊恐地啼叫着躲避,然而蛇头已然到了近前, 最前端的两条蛇骤然朝两侧分开,一个漆黑腥臭的孔洞在鸟儿面前张开,尔后迅速将其吞纳了进去, 接着蛇头慢慢回缩,身子也渐渐恢复了原位,只剩下一小片羽毛从半空中悠悠落下,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殷烬翎看了只觉得腿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险些要站不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老哥整天麻雀长麻雀短的叫她,以至于看到这种小鸟被蛇吞噬的恐怖场景,便自动对号入座,不由自主地感同身受了起来,一时间心头竟涌起些物伤其类之感。


    “能行动吗?”舒暝回头问道。


    舒暝怎么说也是玉衡山的人,殷烬翎到底是不大愿意在别的门派面前落了天璇门的面子,硬着头皮作出一副无畏的模样,道:“那是自然,我虽有些惧怕蛇,可好歹也是位修行之人,舒先生有什么主意但说无妨。”


    舒暝看了她一会,也不知瞧没瞧出来她的强装镇定,他道:“方才那样的鸟雀,我还能再弄出许多来,可令它们先行过去吸引蛇的注意,我们悄声潜藏过去,趁隙进到结界里头。”


    殷烬翎忙不迭点头,反正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她现在脑内已经被那些蛇聚集攒动的场景全数占据,一想到等会还要从蛇堆里冲过去就不由毛骨悚然,完全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对策。


    她在人间历练这许多年,各方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可唯独对蛇的恐惧却始终如一地缠绕着她,无论她如何努力克服都挥之不去。按理说有她这般修为与实力的仙家,本不应对此类灵智未开的生灵再生出任何惧怕之心来,即便当真有,那也大多是出于年少之时留下的阴影,本质是对那段不堪往事的苦痛之情,而非对东西本身的畏惧,可她不同,她在记忆中搜寻不到任何关于蛇的过往经历,就这么莫名地见之发怵,仿佛这东西生来就该是她的天敌。


    舒暝指尖轻点几下,片刻之间便画出了一群雀儿,他一挥袖子,鸟雀便“呼啦”一声散开,朝着群蛇蛰伏的酒楼直扑过去,随即他一把拉起殷烬翎的衣袖。


    “走。”


    殷烬翎会意地放轻了脚步,屏了气息,往身上施了个隐匿身形与声音的术法,与舒暝一同借着雀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酒楼。


    鸟雀们接近到酒楼约莫一丈之地时,蛇群动了。


    先前沉寂下去的墙面上,黑色浪潮再度涌来,一波一波卷过,无数蛇腹摩擦着粗砺的墙面,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沙沙”声,那个巨大的蛇头再次拔地而起,猛窜向雀群,几只躲避不及的鸟儿当即进了蛇腹内。


    “哄”的一声,鸟雀四散开来,仓皇躲避着袭击,看似杂乱无措,却在有意无意地将蛇首往侧墙一边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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