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端端正正地跪下:“太后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太后沉吟良久,思虑再三,终是道:“替哀家,传唤陈彦藩上来。”


    女官欠身告了退,下去了。


    太后起身回了卧房,负手立在墙边,仰头看向面前挂着的慈乌青鼎图。


    那日褪下一身冷硬战甲的少年将军,将此画献上时,笑得如沐春风,满眼都闪着敬慕与骄傲。


    ——母后昔日守住的这片江山,今后就由阿睿来护持。


    ——母后操劳了这许多,总算可安心颐养天年了。


    外头有人通传:“太后,陈先生来了。”


    太后伸手将画取下,拿到前殿,摊在桌案上,挥手召陈彦藩过来,与之吩咐了一番,将搁着朱笔的砚台,往他那侧推了推。


    陈彦藩提起了朱笔,小心地确认了句:“那微臣落笔了。”


    正要画下去,太后忽然出声:“等等。”


    她将画拿了过来,也不见动作,只静静瞧着,生了细纹的眼尾里存着半江秋露寒霜。


    她仔细端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这画面深深刻入骨血之中一般,尔后拾起桌上的墨笔,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阖上眼,迅速地用力点在了右上角那只小乌鸟之上,鸟儿顿时悄无声息地湮灭在了笔墨之下。


    她再度将画递回,背过身去,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画吧。”


    朱笔落下,慈乌嘴间滴下了心头血,默然无声地,淌满了整个青铜鼎。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可能会写谢预视角的番外,但是最近比较忙,可能要等全文完结之后再补了。


    之后第三卷 是在仙界,阿梨要带着对象回师门过年啦


    第68章


    叶南扶坐在宽阔的剑身上。


    说是坐, 实际上称之为半倚着更为恰当,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上,翘得老高, 手肘支着高起的剑柄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诨话, 打扰前头专心御剑的殷烬翎。


    “你们师门御剑是统一授课的吗?”


    “自然。”


    “可我怎么觉得, 你御剑的姿势似乎与其他仙家都不大相同,我瞧着人家都是一手并二指立于目前……”


    “……呵, 正常现象,别太在意这些细节……你瞧啊, 写字也是□□的,但各人字迹差别不照样悬殊?”


    “是嘛……不过话说,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你这御剑姿势是刻意照画本里摆的吗?”


    “你别凭空污人清白啊!我都已经二百二十二岁了, 像是那么中二的人嘛?再说你这标准的杠精式言论是怎么回事啊!”


    “可是……”


    “没有可是!”


    “不是, 就算个体差异,你这双手并二指交叉于眉两旁的中二姿势, 怎么想都有问题吧!”


    “……”


    殷烬翎御剑虽已不是新手上路,并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就打了岔去, 但被他声音这般聒噪地绕着耳朵转, 还是不免生出几分烦躁来,绝对不是因为恼羞成怒。


    她直截了当的拦断了话题:“那无往法阵究竟在何处?”


    殷烬翎觉得自己其实算不上十分路痴, 只是对方位不甚清楚,平日独自一人时接了活,好好查上一番, 琢磨规划了路线也从不见得有什么差错,但倘若同行之人中有识路者,便只会盲目地跟从着走, 变成完全放弃思考的废人,况且叶南扶给人一副每日睡前会将版图温习上数遍然后枕着才能安然入睡的模样,因而实在不需要为路线之事投注过多关注,只偶尔才问上一两句要往哪儿走。她此时问出来自然也不是真心想知道,不过转移开这个过于羞耻的话题罢了。


    “一处仙山之上。”叶南扶答道。


    殷烬翎也懒得去问是哪座仙山了,她对众仙山向来只有名字和其门派的概念,只怕连位于大乘疆域内哪个地区都说不出,还不如问问身旁这个神奇的人形自走版图查询仪:“从清霄山御剑过去,大约需多久?”


    叶南扶闭上双目,掐指算了算,随后道:“在三日上下。”


    殷烬翎闻之不由咋舌。


    这已经不是枕着版图睡就能达到的程度了吧?我以为至少要翻出图来看看的,为什么只是稍微心算一下就能轻易说出来啊?这绝不应当是一个外界来的死宅该拥有的能力吧?而我一在世间闯荡五十年之久的却还是个路痴,真的没搞错设定嘛?把原本属于我的设定还给我啊!


    虽起先只是随口一问,但听了这回答,她不由想起了些一直以来的疑惑:“你一个长居魔界之人,为何会对我们往生界的无往法阵知悉得如此清楚?”


    谁知此言一出,叶南扶竟半晌不答,就在殷烬翎有些奇怪,忍不住回头看过去之时,他忽然道:“因为我是法阵的守护人。”


    显然语意未完,殷烬翎便等着他下文,他却缄口不语了,她只得拧着眉头瞥了一眼,转过头接着御剑。


    他的意思是,守护者知晓各处法阵都位于何地嘛?因而即便他身处无生界,也对往生界的法阵所在地了如指掌。她暗自思忖起来。


    正想着,只听叶南扶又道:“话说,你刚才的转移话题未免过于生硬了吧?生硬到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别以为光靠这么蹩脚的手段就能成功把刚才那茬揭过去了。”


    殷烬翎:“……”


    不是,这分明都过去好几百字了,为什么您还一门心思记着这么久远的事不放啊?咱都认识了长长几十万字了,我什么样的人您老难道不是早已心知肚明了嘛?再说我就不信了,您年轻那会儿还能没个中二的时期?不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非逼着我承认当年学御剑时的中二行径究竟对您有什么好处啊?


    -


    江宁城南城门外,将将入山林之处,此时停了一辆车。虽说与马车形状一般无二,可车前头拴着的却并非马,而是一头状似马匹,四蹄却有如猛虎之爪的异兽,其白身黑尾,头生一角,名曰驳,这是仙盟豢养来的,专供其成员出行所用。


    仙盟距今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了,起初是由仙道七门一同成立,算是七门之间协调分配矛盾的一个小机构,随着越来越多的门派加入,逐渐成为了用以规范约束仙界一众大小门派及各地散修的组织。其最初期的成员都是在仙道七门中选出,不过发展至今显然已不止于此,仙盟每隔二十年会组织一次选拔,各门各家都会派出一些最为优秀的仙留弟子参加,但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数百年间通过者寥寥无几,无人入选、全员陪跑的现象也是屡见不鲜,故而当年封荀和秦子铮这对“仙留双骄”双双入选,可谓一时名声大噪,风光无两。


    此时封荀正靠在车舆旁,手里折了根树枝,百无聊赖地一会戳戳驳的尾巴,一会又拉拉缰绳,引得前边的驳不时地回头顾望他几下,眼含怒意,却不敢吱声,只得兀自愤懑地打了个鼻息。


    车窗的帘子掀起来一半,秦子铮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佩之,人来了没?”


    “没呢没呢。”封荀冲车窗那儿随意甩了甩手,颇为不耐烦地望向高处的山林,可也不知他们会从哪一处山崖上下来,竟有些不知所望。


    封荀烦闷地啧了一声:“这两人究竟做什么去了,磨磨唧唧的。”又瞅了眼天边:“天都快黑了,等得我腿都酸了。”


    秦子铮暗自笑了:“不是早叫你上车来待着,非得候在外头观望不可。”


    封荀不吭声了,盯着远处的山石许久,冷风拂过半山的青松林,窸窸窣窣落下不少针叶来。


    “子铮。”封荀默了好一会,忽然道,“你瞧着那叶述如何?”


    秦子铮一愣:“叶公子一贯不大与我们搭话,对其了解不甚,我暂未有什么想法。”


    封荀皱了皱眉头:“你难道不觉得,这人瞧着便是别有居心么?我总怀疑,他接近殷梨定然是有所图谋,像是在觊觎着什么……”


    秦子铮默默地将嘴阖上了,依他多年分析八卦的经验,其实早已隐隐看破了个中内情,只是以他与封荀相识多年的了解,还是不说为妙。


    封荀和殷梨这对师兄妹,面上虽互相厌恶嫌弃得紧,在外却是异常维护,就如同平日再怎么叫嚣痛斥着师门的种种劣迹,当有外人侮辱师门时却揉不得半点沙子,穷追猛打非得讨要个说法不可。倘若被他知晓那叶公子对自家师妹确然存了些别样的心思,他还不得急了眼。


    封荀却对其心思一无所觉,接着道:“也不知打何处冒出来的,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竟唬得殷梨师门亲友也不顾,傻愣愣地要跟着人家走。”


    他说着说着就兀自恼火起来,咬牙愤愤地往外吐着字:“真想撬开她脑子瞧一瞧,是不是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分明对人家世过往一概不知,却信誓旦旦地冲自己师兄说出‘信我’这种空话,他要真没怀着什么不轨之心,我能当下就叫‘封苟’……”


    “——嚯?疯狗,你终于想起来自己叫什么了?”殷烬翎御着飞剑正从侧边降下来,只听着了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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