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从未提起,但我已然心知肚明,他这般心系家国安危之人,怎么可能犯下妖蛊一案?


    本该关押着祸国殃民之罪人的天牢,如今里头囚禁着这位忧国忧民的少年将军,那么外边的,又会是些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心里划过一个隐匿的念头,倘若他当真需要在这地底待上一辈子,来换取大乘的河清海晏,一个人未免太过孤寂。


    我想陪着他。


    -


    我后来曾无数次想过,究竟从何时起对他的一颦一笑上了心,无数次都只能绕回到这个除夕之夜。


    天佑六年似乎没有如任何人所愿,他依旧没有被放出去,却也并不是一个太平的年份,天牢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常常一睁眼周边又添了新的邻居,当中大多都与他相熟,包括最初见面时他提过的那位兵部尚书邢大人,他们皆是因牵涉妖蛊一案下的狱。


    邢大人就关在隔壁,他与之隔着堵墙轻声谈了一宿后,第二日神色很是不佳,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未有哪一日见他如这般阴沉着脸,我大约知道此事必不会善了,心下不由为他担忧起来,但他的事,向来都是他想说就开口了,我便静静等着他告诉我。


    然而这一回,他什么也没说。


    -


    天佑六年的日子,在数着新入狱的朝臣官宦之中悄然流逝,一晃眼又一年除夕到来,他再度问起我及笄是什么时候,这回我认真地掰着指头算了算,告诉他大约还有半个多月。


    他似乎舒了口气,低声自语了句:“还来得及。”


    我不明所以,正想出声问,他忽然一把拉过我,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下意识得合上了嘴。


    一时间四下静谧无声,我隐隐听见头顶上方有扑簌簌的细微声音传来,像是数以万计的花叶被西风扫落。


    “下雪了。”


    他挨得很近,声音轻轻拂在我耳旁。


    “从前北地倒是长年积雪不化。”


    “江宁……很少见到雪。”


    “真稀罕。”


    他忽然笑了,温软的气音混着凉凉的雪声,直窜到我心底,一如去年除夕落在他鼻尖上的那缕碎发。


    我陪他听了一夜的雪。


    -


    大乘的及笄礼是由长辈替少女绾起发髻,贵族的流程则要更为复杂。


    我早先便想着,这及笄怕是也要在此度过了,虽有些许遗憾,但想到多数穷困人家的少女,早在及笄之前就卖作了大户人家的婢女,并不搞什么及笄礼,便也不觉得难过了。


    然而及笄那日,他却忽然变出来一个木簪,说是送我的及笄贺礼,我明明整日同他在一处,却愣是没察觉到他是何时刻的。


    彼时的我捧着木簪雀跃不已,满心以为他那日说的“还来得及”,是能在及笄到来前雕完这个木簪。


    他道:“我虚长你几岁,腆脸充个长辈,如何?”


    传旨的内侍进来之时,他正拾起木簪,将要往我发髻上绾,见人进来,他并未转头,握着簪子的手却微微一颤,险些功亏一篑。


    他冲内侍微微颔首:“劳烦稍等片刻,马上便好。”


    我只觉得自己心将将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时竟分不清是因被他绾发的紧张,还是在担忧他的判决。我登时有些坐不住,想催他先去接了旨也不迟,忍不住往后瞟去。


    才稍稍一动,他便出声喝止:“别动。”


    我不敢再动。


    他终于将木簪稳稳地送入发间,起身掸了两下衣袖,笑道:“以往我连撕毁圣旨之事都做过,如今不过是晚接了片刻,皇兄不会怪罪我的。”


    内侍宣读了判决,广陵王被皇族除名,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三日后流放滇南。


    内侍读完便去了下一处牢房传旨,官员们有的罢免,有的流放,有的充军,一时间狱中哀声四起,恸哭不绝,宛如人间炼狱。


    一片悲号痛呼之中,他却冲我笑道:“小兔儿,你明日就能回去了,恭喜。”


    我只觉一股酸涩猛地涌上鼻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间明白过来,原来所谓“还来得及”,是来得及与我过完及笄再走。


    夜里,我们一同靠坐在墙边,在一片漆黑中说着话,但其实都是他一个人在絮絮叨叨,我插不了话,也说不出话。


    他道:“耽误了你整整一年零七个月,大好年华,我如今一介庶人自然赔不起,怕被你兄长追杀,只能躲去滇南了。”


    他又道:“我现今身无长物,没什么能答谢你的,本还想着让你出去后找邢大人要些东西,又或是提携你兄长一二的,没成想他也进来了。明明往日结交甚广,可如今竟大半都受了我牵连……”


    他接着道:“我从今后身似浮萍,现已然不知你当如何了,或者……我再撕半截袖子,你去拿与太后?她兴许会念些情分……”


    他连忙摇头:“不不,我也不知道……我倒是一走了之,可你,你还得……”


    他词句愈发凌乱起来,我正待开口,他忽然倾身过来,一把将我按在了怀中,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怔怔地贴在他心口处,听见他的声音自我肩头闷闷地传来。


    他说:“朝颜,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我离开天牢这日, 是天佑七年正月二十。


    时隔一年零七个月,这道厚重残朽的木门在我面前再度缓缓开启,刺目的日光直钻入阴暗的地下, 令我眼前不由黑了一黑。


    我仰起头来,透过横生互结的飞檐, 望向被割得四分五裂的湛蓝晴空, 些微早春未化的积雪零落在檐角上,沐浴着日光的洗礼, 天地间静得落针可闻。


    回头望过去,在石阶尽头, 两侧排开的牢房依旧如同黄泉冥河般深不见底,他在彼岸静静地望着我, 眼中盛了一汪潋滟的湖光。


    我将要回到人间, 他却于幽冥沉沦。


    那一瞬, 我突然很想掉转头,不顾一切地跑回他身旁, 告诉他,滇地多毒瘴, 依然需要一个懂医术之人照看, 我愿陪他去滇南。


    但我终究没有,我还有哥哥, 并非孤身一人,无法舍弃一切地随他而去,况且我知道……他这样的人, 断然不会同意。


    我转回来,抬步跨到了人间。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眼。


    -


    我急着回去见哥哥。这一年多以来,只与哥哥通过寥寥几封书信, 我甚是想念。


    然而他失踪了。


    我找过家中,找过医馆,找过军营处,找过哥哥往日的军中好友,竟无一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我一直不断地四处奔波,找寻哥哥下落,以至于流放犯人出城那日,也没能去围观人群中再看他一眼。


    直到数月后,他病亡于流放途中的消息传来,我这才停下了忙碌的脚步,恍然惊觉。


    我回了家中,缩在榻上,抱着被角痛哭了一整晚,只觉得将前半生十几年来忍住的眼泪全数留了个干净。


    我其实很清楚,哥哥从来都不会如这般,不留只言片语就消失无踪,这数月来只是在用四处奔波打听来欺瞒自己、逃避事实。


    而今两个人都不在了,这个人世间空空如也,我也再没有什么难以摒弃之物了,此后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尽所有,为他们二人查明真相。


    然而,不论是妖蛊案还是哥哥的事,都并非我一介庶民所能接触到的。哥哥先前告诉我这桩差事时曾说过,是一位贵人吩咐的,这位贵人定然知晓不少内情,必须将其找出来,为此我须得寻些途径,进入权贵世家。


    那日临走前,他还是将写了字的半截衣袖塞给了我,我本打算留作念想,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我拿着它见了太后,太后端看了半晌,将其收了起来,问我可有何心愿。


    我答:“但求一世荣华富贵。”


    就这样,我成为了定国公府养在幽州老宅里的三房嫡女,在幽州学了半年贵族礼仪之后,在天佑七年的年底被接回了江宁。


    靠着太后的庇护,我顺利跻身上层,听闻襄王从前与广陵王情谊甚笃,况他身为亲王,地位超然,又似乎分外倾慕于我,应当能为我查案添不少助力,于是在襄王向太后请旨赐婚时,我点了头。


    -


    就在太后七七日之后,我查到当年哥哥失踪前,曾多次出现在慈宁宫附近,似乎是被太后暗中召见过,我不禁疑心,太后会不会就是当初那位贵人,但太后已然薨逝,无处求证,我便前往慈宁宫,本想找寻些有关哥哥的线索,却无意中发现太后藏在枕下的那幅画。


    此时的我经过多年查探,已知晓妖蛊案的大致情况,而那幅作为主要证物的画卷,对其内容自然是了然于心,故而见到它第一眼,我便认了出来。


    我不知这幅本该被销毁的画为何会被太后私藏在此处,但我知道,这必定是揭开妖蛊案内情之关键,于是我将画卷收到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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