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南和他打过一次照面,他下车,主动问了句:“您认识住四楼的那母女俩吗?”
大爷热心地说:“知道啊,你是想问小粥粥吧?我和我老伴儿就住她家楼下。”
裴聿南仿佛抓住希望,说:“她们今天不在家,您知道她们去哪了吗?”
大爷说:“噢,她们这几天都不在,回老家了!前两天还给我送水果呢,说不在家吃不完怕坏了,你找她们有事?”
老家?
裴聿南眉心渐渐蹙起,他说了句“谢谢”,立刻开车离开了小区。
路上,原舫打电话过来说,家里的电话已经打过两遍,催他回家。
裴聿南神情严肃,单手转了下方向盘,拐上高架。
“今天回不去了,我去趟外地,先不跟你说了,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Chapter 49 “你能不能
梨衫的老家在厂区周边一片老旧居民楼内。
这座城市以重工制造业闻名, 灰色烟囱鳞次栉比,从地面冒出来,原本宁静潺潺的水流被污染成排放通道, 绿化环境堪忧。
这里更像是被高度城市化遗忘的角落, 过年火热氛围的加持下, 也没有多一点人气。
她带着粥粥, 爬上四楼,楼梯门口堆放的旧纸箱上布满灰尘和蜘蛛网,一看就是许多年没有人来过。
她熟练地打开门口的电闸盒子, 里面放着一枚钥匙。
插入锁芯,拧了两下就拉开门。
梨衫回头看了眼女儿,“里面灰尘很多,要戴好口罩哦。”
“嗯!”小手捂住嘴,粥粥点点头。
屋内的陈设仿佛是上个世纪出品的, 单调旧红色硬沙发,劣质漆的木橱柜,梨衫环视一眼,脑海最深处的记忆被一点点勾起来,熟悉的童年有复苏的迹象。
屋内灰尘乱飞, 梨衫不得不也戴上口罩, 她这次回来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带走的东西, 小时候的照片,戴了很久的玉观音之类的。
粥粥自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什么也觉得新奇,沙发和床都脏得不能坐,她就乖乖站着,不哭不闹, 一点也不娇气。
“妈妈,这是你小时候的房子吗?”
“是呀,妈妈在这里住了……”梨衫想了想,初中开始到省会读书,就不怎么回家了,高中和大学也就过年会回来住几天,假期全部用来打工,她说:“住了十五年吧。”
粥粥“哦”了一声,又期待地看着她:“妈妈的房间在哪里?我要看看!”
梨衫看了眼面前的房子,一室一厅,再加个卫生间,连单独的厨房都没有,哪里会有她的房间。
她指了下角落,那是被粉色帘子隔起来的一张小床,如今帘子上爬满灰尘,又黑又粉,不伦不类,“妈妈之前在那里睡觉。”
粥粥很感兴趣,要走过去看看,梨衫拉住她,“太脏了,粥粥先不要过去。”
粥粥果然听话地停住脚,但她依然对妈妈的童年生活很感兴趣,不停地说着:“我的小床没有帘子,外面有黄色的门,妈妈住在帘子后面,感觉和小公主一样,像一个帐篷!我也想住在粉色的帐篷里面……”
梨衫一边逗她,一边快速翻了翻抽屉,果然找到了几张小时候的照片,再多,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
她安静地看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黄到发黑的墙面上,留着大团污渍,很显眼。
小时候父母吵架,她爸一气之下掀了桌子,扔下她和妈妈走了。
好好的一盘青菜被扔到墙上,盘子碎了一地,汤汁弄脏了墙壁,这团污渍在墙上挂了二十几年。
她要找块布挡住,她妈妈不让,非要留着,那团污渍留了多少年,她妈妈就多少年没再嫁人。
那时候梨衫还暗自决定,以后找男朋友要找个脾气温和性格好的,动不动拍桌子摔东西,是会给人留下阴影的。
但后来她和裴聿南吵架上头的时候,两人一个比一个疯狂,什么温润而泽,通通都被砸到墙上去了。
今天忽地看到这面墙,回忆起了年少时候幼稚而纯真的想法,这样想来,她小时候的期望没有错。
冥冥之中就注定了,她和裴聿南不合适。
梨衫转身,“粥粥,你参观好了吗?我们要出去了。”
“我们今天不住在这里吗?”粥粥问,“我想在妈妈的帘子后面睡觉。”
梨衫蹲下来,说:“这里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会有很多细菌,不能住,所以我们今天晚上去酒店睡,好吗?”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外婆呢?”粥粥问。
梨衫说:“等吃过饭我们就去。”
“好。”
梨衫也就带了一个包,牵着粥粥,两个人又慢悠悠走出老房子。
出院之后,她带粥粥去复查过一次,又开了点抗排异的药,粥粥身体恢复得很好,没有留下后遗症,但她还不敢让她接触刺激运动,每天散散步,骑小黄车,她出去买菜也会带上她,母女俩边走边聊天,生活平静惬意,梨衫整个人也变得淡然许多。
吃过饭,梨衫打车带粥粥来到郊区,正逢过年的时候,人烟稀少,出租车司机大概也觉得晦气,放下她们后立刻掉头,加速开走了。
“是这里吗?”粥粥疑惑地看着妈妈,小声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好可怕。”
梨衫手里拎了一个袋子,轻飘飘的,她温柔开口:“没事,这里没人是因为大家都在家里过年,一点也不可怕,你拉着妈妈的手。”
梨衫带着她穿过一排松柏,来到一座普通的墓前。
她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金色银色的元宝堆成小山。
“粥粥,在这里坐一会吧。”她指了指台阶,用干净的纸巾擦过后,又铺了一层纸巾。
“好。”
粥粥乖乖应着,妈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全程陪着。
但她看到妈妈没有和她并排坐,而是在墓前点燃那堆小山。
火光跳动,烤得脸上灼热,周身都变暖和了。
剩下一堆灰烬,看着墓碑上面的字,梨衫沉默许久,跪了下去。
粥粥看到妈妈跪下,赶紧起来,走到她身旁。
梨衫没有让她跟着跪下,而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粥粥想跟外婆说话吗?”
粥粥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碑,问道:“外婆在里面吗?”
就像她的小金鱼被埋在大树下一样。
“嗯。”梨衫说,“不过你想和她说什么,估计她也能听得到。”
粥粥有点苦恼,“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没有见过外婆。”
梨衫唇角微微一扬,“那你跟外婆打个招呼吧,说句‘外婆好’,让她认识你。”
粥粥很认真地开口:“外婆您好,我叫粥粥,我跟妈妈来看您了。”
她声音甜甜的,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要过年了,祝您新年快乐。”
梨衫很欣慰地看着女儿,将她揽在怀里。
五年多了,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带了个这么大的女儿,妈妈估计会吓一跳。
不知道会不会在心里怨她呢?
梨衫想起大四那年,她忙着毕业设计,一边是和裴聿南行将就木的爱情长跑,一边是家里赌鬼父亲缠着她要钱,有好几次威胁她,再不给他就去找她那个富二代男朋友,反正那小子有的是钱。
梨衫压力大到天天晚上哭。裴聿南以为她是被导师折磨的,她导师出了名的严格,经常压榨学生帮他做实验,还不给钱。
他看不下去,当场就要去找校领导,梨衫死活不让他去,最后没了办法,他买了一大堆零食和烧烤外卖,俩人窝在公寓里,他擦去她的眼泪,哄着她,又陪着她大口大口吃那些油炸食品。
后来,她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总要哭上一场。
裴聿南发现之后,问她又不说,他只好开着车带她散心,那几天他说话做事都会格外小心。
梨衫问他为什么。
他说:“谁让你每次打完电话都要心情不好,你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气,我不得提前做好准备?”
梨衫破涕为笑。
她原本不是个容易多想的人,她是家里那片唯一的高材生,选的专业是万金油,她是带着满腔自信热血去大学报道的。
家里条件一般,妈妈因为小时候发烧导致发声困难,说话含糊,只有梨衫听得懂她的话,也许是因为不便说话,妈妈从小爱看书,这个特质遗传给了梨衫。
她在普通的小家庭里长大,按部就班读书,没有天才的光环,也没有幸运加持。
如果说唯一的污点,也就是爱赌钱死不悔改的爸,不过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卑。
别人坐轮渡能去的地方,她撑着小船一样能到。
直到上了大学,认识裴聿南。
她第一次明白家庭与家庭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在这之前梨衫认识的有钱人顶多是当地招牌包子店老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