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衫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风险。


    她使劲攥了下自己的手,保持冷静,接过笔,在需要签字的位置落下自己的名字。


    对护士说:“拜托你们。”


    护士点了下头,“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顾挺也在外面和他们一起等,他穿了一身白大褂,手插着兜,表情看起来很冷,也许是医生的缘故,说话沉稳有力,让人心安。


    “放心吧,教授经验丰富,这种级别的手术他没问题。”


    梨衫是第一次正式见顾挺,仔细一看,他和顾霖之的五官的确有些相似。难怪之前在“苦水”,裴聿南一眼就看出来两人关系非凡。


    她客气地和他说了谢谢。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闭,红灯亮起,留给外面家属的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手术中。


    一切仿佛被按下暂停。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先吃点东西吧。”


    顾挺看了眼时间,“这种手术最快也要四五个小时,别等孩子出来了,你们两个先倒下。”


    裴聿南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饿不饿?”


    梨衫摇头。


    她已经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累。


    她全身的神经都用在担忧粥粥上,分不出一丝给吃饭睡觉。


    哪怕有一秒的空闲,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拿出手机搜索心脏移植的后遗症、并发症,一张张血腥和畸形图片看得她触目惊心。


    “别看了。”裴聿南碰了碰她胳膊,“我让人买了送过来,你稍微吃点,顾挺也说了,手术还得好几个小时,先把自己照顾好。”


    梨衫这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嘴上答应着,却又打开手机,她现在的状态无心工作,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视频。


    裴聿南看过去,那是个心脏移植的3D演示动画。


    屏幕里,冰冷的医学模型正在重复播放整个过程。


    心脏主动脉被剪短,阻断钳夹住血管,医生熟练又机械性地拽出心脏,替换新供体,缝合血管,阻断钳松开的刹那,血液争先恐后涌入心脏。


    一秒,两秒,心脏奇迹般重新跳动起来。


    整个过程,和小朋友做手工一样简单明了。


    梨衫紧紧皱着眉,又把进度条拉到开始,再看一遍。


    眼前忽然覆上一片阴影,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拿走了她的手机。


    梨衫错愕地抬眼,“你干什么?”


    裴聿南按掉手机屏幕,举高手机,不让她上前抢,“吃饭,别看了。”


    越看,她心里越是焦躁。


    那可是心脏,不是什么小兔子小熊破了的衣服,说缝起来就缝,想剪开就剪,心脏是维持生命体征的泵机。


    道理都明白,但轮到自己时,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万一缝合不合适呢,会有血漏出来吗?


    万一感染怎么办?


    心脏真的能重新跳动吗?


    梨衫低着头,那么多未知和恐怖的可能,她希望提前有个预判。


    正担忧着,面前递过来一盒牛肉盖浇饭。


    裴聿南又拿了双筷子,“吃吧。”


    “我真的没心思……”她吃不下去。


    裴聿南就一直拿着,不容拒绝地又往前递了下。


    梨衫叹了口气,还是接了过来。


    权当转移注意力,她吃了两口,牛肉肉质鲜嫩,他还带了一碗汤,其实是很好吃的一顿饭,但她味同嚼蜡一般,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把牛肉全部吃下去了。


    粥粥还在里面,手术之后还有漫长的恢复期,术后的观察、护理、复查,每一样都需要人守着。她可以害怕,可以崩溃,但不能在这个时候垮掉。


    她放下筷子,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你不吃?”


    裴聿南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餐盒,语气平静:“等会儿,现在不饿。”


    她奇怪地看着他,刚才还非要让她吃饭,怎么轮到他就不饿了。


    正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莉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看到梨衫的第一句话就是:“什么情况了?”


    “进去三个多小时了。”梨衫看向手术室的方向,“不知道还要多久。”


    刘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依旧亮着。


    “我陪你在这儿等,别着急。”刘莉拉着她坐下,视线落在她身上,忽然皱了下眉,“你这衣服怎么弄的,怎么全是土?”


    她今天穿的外套已经完全没有了早上的整洁,袖口和裤腿沾满灰尘,还有几道被地面摩擦出来的痕迹。


    那是她跪在路边给粥粥做心肺复苏留下的。


    当时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只记得粥粥躺在那里,小小的一团,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刘莉没再多问,只是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竟然神奇地从里面拿出两件厚外套,直接塞进她怀里。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时间回家换衣服,先穿我的。”


    梨衫怔了下。


    刘莉拍了拍她的手,“粥粥肯定没事,你先把自己照顾好。晚上我去你家帮你收拾点衣服和洗漱用品,医院这边不知道要住多久,别什么都硬撑。”


    刘莉事事周到,手里的衣服带着淡淡的暖意,她低声说:“谢谢。”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对面,裴聿南和顾挺从医院的长廊走过来。


    刘莉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开口骂人。


    眼前,这个时候,不给人添麻烦才是正经的,她虽然看不上姓裴的趾高气扬那模样,但粥粥手术的事也多亏了他。


    裴聿南也没跟她说话,几个人干巴巴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从被推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个小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度日如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进入全黑,医院的走廊内越来越安静。


    她坐累了,就站起来走两步,腿麻了,就靠在墙边缓一会儿。


    手机里不断有消息进来。


    幼儿园园长打电话询问粥粥的情况,颜嫣看到新闻后也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梨衫一条条回复,却没有多说,只告诉他们家里临时有事,可能需要请一段时间假。


    她现在没有精力解释。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留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窗外彻底陷入黑暗,医院走廊的灯光映在地面上,冷白一片。


    忽然,手术室门口的红灯熄灭。


    梨衫几乎是在瞬间站了起来。


    下一秒,门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摘下口罩,缓缓走出来。


    刘莉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快步迎了上去。


    “医生……”


    梨衫声音发颤:“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看起来疲惫极了,连续站立10多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连续站立十几个小时,他声音有些哑了,面对焦急的家属,依然笑了下,说:“手术没什么问题,心脏供血正常,等后续患者稍微恢复一点你们再进去探望。”


    一瞬间,梨衫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早已止住的泪水又涟涟落下,刘莉扶着她肩膀,拍拍她的后背,“没事,没事啊,医生都说了孩子很平安。”


    她点点头,“谢谢医生,辛苦您了。”


    裴聿南也如释重负,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懈。


    他喉结动了下,和医生说了谢谢。


    极致的后怕过后,走廊小小的一隅,迎来短暂的安宁,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粥粥目前状态平稳,但还没有醒过来,考虑到孩子年纪太小,医生只允许家属每天探望10分钟。


    刘莉看了眼梨衫,“去吧,担心一天了,赶紧去看一眼你也吃点饭睡觉,别熬着了。”


    梨衫看了眼身旁的男人。


    他没说话,眼神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熬了一天,他眼里也布满红血丝。


    她问:“你想去吗?”


    裴聿南点头。


    “走吧。”梨衫说。


    隔着一层防护罩,粥粥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白色被子遮着全身,她安安静静的,仿佛看不见呼吸的起伏。


    病房内监测生命体征的机器运作,诉说着小姑娘目前一切正常。


    梨衫只能远远看着她。


    原本以为她能控制好情绪,但当她看到粥粥的刹那,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


    她立刻偏过头去。


    身后的人扶着她肩膀,轻声安慰着:“别哭,你看,她比我们想象中的坚强多了。”


    梨衫咬着唇,努力点头。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这么小的孩子,醒来以后会不会害怕?


    她明明昨天还牵着她的手,告诉她幼儿园今天要做什么手工。


    可一转眼,她就躺在这里,身上插满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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