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南抱着胳膊,“你是不是该和女儿强调一下爸爸的事?”


    梨衫看向粥粥,“知道他是谁吗?”


    粥粥回答:“知道,是新爸爸。”


    新爸爸?


    裴聿南脸色瞬间沉下来,“她还有旧爸爸?”


    质问的眼神让梨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无奈说,她大概能理解粥粥的意思。


    粥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小米粒说过她的爸爸死了。


    至于“死了”是什么概念,粥粥现在还没法搞清楚,她接触过近距离的死亡是鱼缸的小金鱼。


    那天她一觉醒来,小金鱼飘在水面上,不游泳也不吐泡泡了,阿姨说这是死了,很快妈妈就给她换了新的小金鱼。


    所以,“死了”的意思是,很快她会有崭新的爸爸。


    裴聿南不乐意了,黑着脸:“她这样会产生认知混乱,你不想和她聊也行,我来说。”


    梨衫只好看着粥粥,“宝贝,看着我,妈妈再跟你说一次。”


    粥粥看过来。


    她指着裴聿南,“他是你爸爸,你只有一个亲爸爸,就像……只有一个妈妈一样,能明白吗?”


    粥粥看看他,又看看妈妈,最后慢慢点了点头,“明白。”


    “真的明白吗?”梨衫柔柔地问。


    “你是爸爸妈妈一起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每个小朋友都是这样,由爸爸妈妈两个人创造的。”


    粥粥歪着小脑袋,疑惑道:“那是怎么创造的呢?”


    ……梨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倒是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男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被她捕捉到,他又立刻转过头去,装作无事发生。


    梨衫瞪了他一眼,走了。


    她也不管他是不是有地方睡觉,带着粥粥关了卧室的门。


    他巡视一圈,只有次卧能睡。次卧算半个储藏室,里面摆了一张小折叠床,一开门,潮味熏得人呼吸困难。


    裴聿南用了三秒就放弃,扭头出来,又在客厅站了半天,搬来一张厚被子,往沙发上一躺。


    结果就是,梨衫半夜起床上厕所,一开门,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坐在沙发上沉思,吓得她差点尖叫出声。


    “你大半夜不睡觉,坐沙发上干嘛?”她恼怒。


    裴聿南看了她一眼,凉凉道:“在自己家还被吓成这样,你要做贼?”


    她一看就知道,明明沙发硬得睡不着,他还要强撑着,死活不肯走。


    “睡不着你就回去,别熬坏了身体找我赔。”


    裴聿南说:“不会找你赔,放心吧。”


    他又问:“你起来干什么?”


    “喝水,上厕所。”


    裴聿南按开一盏小灯,忍不住骂道:“你这租的什么破房子,主卧连卫生间都不带。”


    梨衫冷道:“谁让你住了,你回自己的别墅不好吗?非挤在这里又抱怨。”


    裴聿南硬邦邦道:“我就愿意住这儿,喜欢住这儿。”


    梨衫翻了个白眼,“住吧,喜欢你继续去沙发上睡,我反正睡床。”


    她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凉水,他又起身,“你先等等。”


    梨衫看着他眉心蹙起,重新打了煤气灶,开大火,不到两分钟利落地煮了一锅开水,倒在保温壶里。


    “生着病还喝凉的?”他冷着脸看她。


    梨衫接过来,闻了闻,“这是炒菜的锅,一股油味。”


    “你不早说。”


    梨衫掺了点凉水,喝了一大口,“行了,你睡吧,我没那么矫情。”


    裴聿南看着她进了卧室,背影单薄,人瘦削如纸。


    他宁可让她矫情一些。


    他恍然想起,那时候她在读大学,他忙完工作经常是半夜,某天晚上她发着烧,人心情不好就爱哭,窝在他怀里非要吃西街的那家泡泡馄饨。


    “非要吃?”


    那时候她可不会善体人意,眼巴巴地看他:“真的想吃。别家的都不一样。”


    他无奈地笑了,亲一口她额头,“等着,我去买。”


    他原本都准备睡了,又穿好衣服,开了将近二十公里的车,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一碗馄饨。


    她知道他爱她,仗着这份爱时不时就要胡作非为。


    后来,她也不提要求,也不敢任性。


    年岁长了,人的胆子却越来越小。


    现在,连话都不愿意和他讲。


    卧室门关上,裴聿南往沙发上一躺,硬睡。


    不出二十分钟,他坐起来。


    这沙发是真硬,外面包着一层薄皮,骨感清晰,而且还向外倾斜,随时会滚下去。


    他烦躁地坐了一会儿,开门,下楼。


    门锁细微的声音传来,梨衫翻了个身,心说他终于走了,心里轻快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裴聿南并没有走远,他按开车钥匙,在后座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梨衫起床后,就看到桌子上摆好了三明治和豆浆。


    某人正衣冠整齐地坐在椅子上吃饭。


    “醒了就来吃早饭。”他看她一眼。牛油果三明治夹培根,还有两个溏心蛋。


    “我送粥粥去幼儿园,你吃完早饭再去上班。”


    梨衫坐下,“不用,我去送她,顺路。”


    “我也顺路。”他说。


    又不说话了。


    饭后梨衫带着一蹦一跳的粥粥,无视他,离开了家。


    之前,他还只是以客人的身份过来,但今天,真正参与她们的生活以后,裴聿南才发觉,照顾一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


    早上,乔梨衫会站在衣柜前替粥粥挑今天穿的衣服,会蹲下来替她整理衣领,提醒她刷牙的时候不要偷懒,吃饭的时候慢一点,不要又把牛奶洒在桌子上。


    粥粥睡得迷糊,坐在餐桌前,小脑袋一点一点,怎么都不肯吃早餐,她只好耐着性子哄她。


    这大概是他待过最艰苦的环境,没有保姆,没有助理,没有秘书替他处理一切,却也是最心心念念的生活。


    尽管梨衫一直无视他,习惯性地避开他的靠近,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和他说。


    她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房间里放着崭新的饮水机泡沫箱子。


    厨房里,男人穿了件宽松的旧衣服,袖子挽到手肘,蹲在地上,正在拆旧饮水机的管道,旁边放着扳手和螺丝刀。


    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你还会这个?”梨衫揶揄他。


    他说:“早些年创业留下的底子,带电的都会一点。”


    “哦。”她反应平淡。


    “你不记得了?”他抬头问。


    “早忘了,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裴聿南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接水管。


    隔着厨房,恍然间,梨衫也想起几年前。


    她认识裴聿南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的项目经理,刚读完MBA,被家里流放到底层,也没给他派助理,事事亲力亲为。


    她跟在他身边都学会了不少技能。


    这些年,他的确变了很多。


    褪去了年轻时的锋芒和莽撞,眉眼更加沉稳,轮廓也愈发清晰硬朗,曾经那个会为了一个项目熬几个通宵、嫌弃她吃路边摊的男人,如今站在很多人仰望的位置,遥不可及。


    他学会了权衡、克制,甚至开始站在她的位置上考虑问题。


    梨衫看着厨房里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都变成了更好的人。


    却没有变成适合在一起的人。


    她早就不再是那个肆意任性,灵气十足的小姑娘。


    那个曾经会毫无保留相信他,会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乔梨衫,留在了很多年前。


    生下粥粥的那一年,她像是在漫长的黑夜里独自走了一遭,一朝蜕变,她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她能理解他,懂得他的愧疚,想弥补之前的种种。


    她也愿意为了粥粥暂时接纳他,但这终究是镜花水月。


    这几年带着粥粥,她早就把心境磨炼地如一汪止水,她不想再给自己徒增任何麻烦,什么豪门,什么纷争,什么私生女,她碰也不想碰,只想带着女儿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每天充盈、积极、有希望的日子。


    所以如今再面对裴聿南,她谈不上怨恨,只是觉得苍白。


    她很累了。


    她离开了小厨房,留他一个人在里面。


    *


    第二天梨衫请了假,和他一起带粥粥去医院。


    一路上粥粥都心情不佳,不能去幼儿园,还要去医院扎针,整个人蔫蔫的,裴聿南跟她说了好几次话她都不回应。


    医院门口,主任医师已经提前等在那里,见到他们,医生笑着迎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规培生。


    “裴总,乔小姐。”


    梨衫连忙上前,“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医生温和地安慰她,“孩子状态还不错,我们先按照流程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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