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的形象不怎么好看,西装皱皱巴巴,一天一夜没合眼,又累又被雨淋, 很狼狈, 他是靠着冲动开了一晚上的车回来, 哪有心思去做个造型走T台。


    裴聿南思忖几秒,还是妥协了。


    他怕粥粥听到他和梨衫的争执,怕她对他有芥蒂。


    原以为他会挣开,强行闯进来,没想到他还真的没上前,他动了动, 挪到侧面。


    梨衫这才快速擦了下眼角,回头柔声道:“宝贝,你的城堡拼好了吗?”


    粥粥举起手里的红色积木,“还差房顶,马上就好了。”


    “这么厉害,拼得好快呀。”梨衫夸她,“妈妈在跟外卖叔叔说话,你先回房间去,把故事书找出来,等会儿给你讲,好不好?”


    粥粥没有怀疑,高兴地点点头,“好~”


    穿着小拖鞋哒哒哒又走了。


    等到卧室的门彻底关上,梨衫探头看了眼,确定粥粥看不到门外,才松了口气,重新看向裴聿南。


    男人冷着脸看她:“你打算怎么和粥粥介绍我?这次是送外卖的,下次是卖保险的还是收废品的?”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梨衫问,“她才那么小,你要让她一下子接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爸爸吗?”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


    “你知道或者不知道有什么区别?这五年你不也是正常过来的吗?”梨衫顿了顿,低声说,“我发现有粥粥的时候,已经三个多月了,我不想失去她。”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裴聿南态度软了几分,如果不是她,那他也不会有粥粥这个孩子。


    他没有立场责怪她。


    裴聿南说:“我今天过来,只是想弄清楚粥粥到底是不是我女儿,打扰到你,确实是我不对。”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可以走了。”


    梨衫挡着门,没有要请他进来的意思。


    “如果你是想和我争夺粥粥的抚养权,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我不可能把粥粥让给你。”


    她看着他,丝毫不惧。


    知道或是不知道,在她这里,没有任何改变,她依然是那副拒绝沟通的强硬模样。


    楼道里没有暖气,她只穿了件薄薄的针织毛衣,情绪过激之后,后知后觉,寒意一点点袭来,抓着门的手指微微发红,瑟缩了下。


    几秒后,裴聿南开口道:“我没这个打算。”


    梨衫盯着他,仿佛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经历过刚才假报告的事之后,裴聿南的信誉在她这里彻底清零。


    “我从来没想过要抢走粥粥,你不用担心。”他重复了一遍,“她这么小,不能离开妈妈。”


    梨衫原本一直紧绷着神经,直到听完他这句话才稍微松下来。


    沉默几秒后,裴聿南说:“今天太晚了,你先带她休息,明天下班之后,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梨衫没有回应。


    临走前,他说了句“把门锁好”,而后带着一身风雨,转身离开。


    梨衫刚关上门,手还防备地抵在门把上,仿佛担心他随时会反悔。


    直到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一下子卸力,倚靠在门上。


    良久,梨衫缓缓滑下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不知所措。


    另一边,裴聿南坐在车里没走,外套脱了放在一边,车里开了暖气,他只穿了件薄衬衫,衬衫袖子沾了雨水,挽起来,露出精壮有力的胳膊。


    这一天过得荒诞不可置信。


    从在医院遇见粥粥开始,他一直有种虚浮缥缈的不真实感,直到今天,终于解开心中的谜团,却引发了海啸。


    心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车内明明没有播放音乐,他却觉得有鼓点在脑子里不停地敲,一天一夜没睡了,可他比任何时候都精神。


    粥粥真的是他女儿。


    是他的,裴聿南的孩子。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那股不真实感又涌上来,随之而来惊喜和激动反复盘旋,所到之处撞击火星四散,锵然作响,原本偃旗息鼓的血液又有沸腾的趋势。


    他坐在车里,独自消化着这个爆炸消息。


    之前他手底下有个经理,老婆生了儿子,他办公室里炫耀了将近一个月,拿着手机里那张不满30天的小肉团照片,逢人就夸眉清目秀,手底下的聪明人看准时机,都选择在这时候找经理央求加薪,经理乐呵呵地提拔了好几个人。


    裴聿南对此不屑,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在他看来愚蠢至极。


    他虽然偶尔犯浑,但在正经事上从不马虎。


    直到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后,他才回过味来,那经理一点也不夸张。


    一想到小小可爱的粥粥,竟然是他的孩子,他觉得浑身充满干劲,别说让他去连开十个会议,和二十个老东西拉锯扯皮,就算再看二十个实习生的项目报告,他也乐意至极。


    他目光长久地落在四楼那扇暖黄色窗户上,忍住再次爬上楼敲门的冲动。


    他知道,乔梨衫不太待见他,粥粥也不定立刻能接受他。


    但,男人唇角忍不住勾起。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真的存在百分百属于你的一部分。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他的“一部分。”


    轻合上眼,头靠在座椅上,他实在有些累了,望着车顶星空。


    过了几秒,掏出兜里的打火机和烟,猩红火光闪烁,抽完一支烟后,他又看了眼楼上。


    灯光熄灭,看来,屋子里的人都睡了。


    他才开着车,驶离小区。


    *


    “苦水”咖啡厅内,此刻空无一人。


    为了保证隐私,裴聿南提前给贺耀言带了两瓶酒,让他把下午关店,不对外营业。


    咖啡厅内,除了几个正在擦桌子的服务生,就只有包厢里的他。


    下午六点,梨衫挎着包,姗姗来迟。


    她今天穿得宽松休闲,灰白色运动裤,褐色薄袄,坐下后从包里拿出来一份文件。


    她面前已经放了一杯鲜榨果汁,裴聿南往前推了推。


    “谢谢。”梨衫淡淡说了句,“要聊什么?直接说吧。”


    被戳穿之后,她对他的态度一直冷冰冰,之前,为了钱还能时不时给他个好脸色,如今拿的钱足够多,对他装都不想装了。


    一整夜的冷静后,两个人没有了剑拔弩张的模样,此时心平气和坐在包厢内,梨衫已经接受事实,他知道粥粥的存在也不全是坏事。


    起码他有钱。


    粥粥的病,也许他能帮得上忙,强过她一个人硬撑。


    裴聿南端详着她,这张让他又爱又恨的一张脸,居然瞒着他,悄悄生下了一个小女孩。


    那天,他们在车内大吵一架,互相放了那么多狠话后,他走得决绝又心痛不已。


    不想才过了一个多月,他们又面对面坐在这里。


    裴聿南可悲地想,如果不是粥粥,乔梨衫大概永远也不会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


    “多久了?”男人缓缓开口。


    “什么?”


    “粥粥的病。”


    梨衫垂眸,开口道:“从出生就有的。”


    “这是病历。”她递过去一沓文件,“上面详细记录了治疗情况,手术时间、结果之类的,你有时间可以看看。”


    透明文件内,放了厚厚一沓纸,裴聿南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几个字:扩张型心肌病。


    从四年前到现在,几乎每个月都要打针,吃药不断,中间经历过三次手术,因为年纪太小,开胸风险大,一直保守治疗。


    他只看了几页,就心疼得喘不过气,冰冷的黑白文字,仿佛化作医院的针头,扎在他身上。


    从小一直住在医院,没有朋友,她会不会觉得冷清?


    针头刺进,小孩子皮肤娇嫩,还会在胳膊上留下淤青。


    她还那么小,就已经吃了许多苦。


    裴聿南忽然问道:“一直要打针吃药,她……会哭吗?”


    梨衫愣了下,过了几秒才摇头,“她很乖,小时候不懂事会抗拒吃药,打针也会哭,后来习惯了,她知道自己在生病,吃药是为了早早康复,就不闹腾了。”


    裴聿南嗓子发紧,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难道我会因为恨你就不管女儿的死活吗?”


    一想到这么多年,她倔着不联系他,独自带着粥粥,孤苦伶仃,他心痛到极致。


    “找你干什么?”梨衫一语戳破,“你家里能容得下她吗?你打算让她以后一辈子寄人篱下,做你们裴家的私生子吗?”


    裴聿南顿时哑然。


    他想起来,也是在这里,他当着她的面,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内涵顾霖之是私生子。


    难怪她当时突然爆发。


    裴聿南感受到一阵凉意,他趾高气扬捅向别人的刀子倏然回转,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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