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南立刻反应过来,安慰地拍了拍她胳膊,“好,没事,叔叔不问了。”


    顾挺听了几句话,很快反应过来事情原委,说:“你如果真的怀疑,直接去做个DNA鉴定多简单?”


    他说不清楚,从没有过这种心如乱麻的时刻,较真似的,非要亲手把真相揪出来。一幕幕记忆和巧合像七零八落的珠子,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逃避,或是视而不见。


    他有种预感,也许,这是他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喉咙发紧,酸涩难忍的感觉充斥胸腔,他还需要几个论证。


    他想了想,果断拉开风衣的拉链,从怀里掏出钱包,无法判断是因为紧张还是期待,他的手指都有点发抖。


    钱包最深处的夹层里,藏着小小一张照片,四四方方,边缘微黄。


    他把照片放在粥粥面前,语气温柔,笑着说:“叔叔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听到“游戏”两个字,粥粥抬起头来,还算感兴趣。


    裴聿南指着照片:“你来找一找,这里面,有没有妈妈?”


    七八个学生,统一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站在领奖台上,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也许是年份久了,存着照片的人又反复拿出来看,鲜艳明亮的颜色已经褪去大半,深蓝色的裤子变成了浅蓝,一张张脸像开了柔焦。


    粥粥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歪歪头,她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着中间那个长发女学生,笑着说:“妈妈!这个是我妈妈!”


    裴聿南脑海中轰地一下。


    他低头,视线凝滞在照片中央,大学时期的乔梨衫抱着奖杯,眉清目秀,笑着注视他。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又疼又冰,冻得他浑身僵硬,耳朵里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了,餐馆里空调发动机嗡嗡作响,几个吃饭的顾客交谈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一切都在加速远去,他脑海中,只剩下粥粥指着照片的剪影。


    男人喉结动了动,他看着粥粥的眼睛,艰难开口:“……粥粥,你确定,这个人是你妈妈?”


    他觉得自己像是丢了神,大脑无法独立思考,只会重复问答,非要验证那个答案。


    粥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是啊,她就是我妈妈,妈妈这么漂亮,我不会认错的。”


    所以……


    “粥粥姓乔,对不对?”


    粥粥懵懂地点了下头,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很难写,她还没学会写,不过妈妈说没关系,她能记住自己叫粥粥就足够了。


    他看着粥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扫过她好几遍,男人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时刻,他此刻却无比紧张,难以言表的激动心情扩散到全身,仿佛在血液里激起一层层红色浪花。


    任何干巴巴的文字都不足以描述他现在的心情,不可置信、激动、期待……无数个念头充斥在他的脑海。


    所以……她真的是乔梨衫的女儿。


    乔梨衫竟然有个女儿?


    长得像,而且花生过敏,推算下去,一个不确定的猜想缓缓冒出头。


    ——女儿是他的吗?


    说是猜想,但他却觉得答案已经无限接近肯定。


    裴聿南不敢细想,他从没想过故事会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跑去。


    这一天,这一刻,在医院某个不知名的苍蝇小馆子,他得知了一件惊天大事。


    再次看向粥粥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无限柔软,“粥粥,其实我……”


    心脏重重地在胸膛内跳动,他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冷却下来,小餐馆厚重的挡风玻璃被人推开,冷风灌进来的同时,进来了两个人。


    梨衫手里拿了一个小小的书包,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身旁的刘莉提着医院开的药,两个人还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松快笑意,那道笑意在看到男人背影刹那就僵住了。


    他蹲在粥粥面前,肩膀宽厚,穿着裁剪流畅价格不菲的风衣。


    梨衫脸色变了下,脚步停住。


    刘莉先反应过来,冷不丁一句话在餐厅里炸开:“裴聿南,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原本背对着她们,蹲在粥粥面前,听到这话,他缓缓站起身。


    隔着半间餐馆,两个人四目相对,他嘴角的笑容敛了。


    也就一个多月没见,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半年。


    她还是那么平静,笑容温柔,站在那里静静望着他,平静得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越是这样,他胸口压着的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他。


    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他。


    梨衫觉得他面色阴沉,像是压抑着什么。


    下一秒,他一言不发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容抗拒地把她拉出了门。


    “喂,你干嘛?”刘莉在后面生气地叫他,他像听不见似的。


    梨衫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手腕传来阵阵生疼,她挣了两次没有挣开,皱着眉低声斥他:“你放手!裴聿南,我自己会走!”


    直到两人走出去一截,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梨衫终于挣开他的胳膊,猛地一甩,揉了揉,怒道:“你发什么神经?我没招惹你吧?”


    裴聿南看着面前这张脸,他问道:“粥粥到底姓什么?”


    梨衫原本是在生气,听到这句话,明显怔了下,不等她开口反驳,裴聿南却忽然说,“她是你的女儿,是不是?”


    梨衫心头猛地一空,慌张涌上来,她强行镇定,“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他嗤笑,“跟我没关系,那你跟谁生的?”


    梨衫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怎么会突然知道这些,还是谁告诉他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裴聿南接着说:“第一次见她,我就觉得她跟你长得像,还以为是巧合,直到那天遇到刘莉,她说粥粥是她女儿,我让人查了整座医院,都没有一个叫刘粥粥的孩子,甚至姓刘的都很少。我不死心,去问你,你说了什么?”


    先前的谎言被一个个撕破,梨衫没说话。


    她害怕自己说得越多,暴露越多,而她现在还不知道裴聿南对粥粥的事了解多少。


    “你说粥粥是刘莉和她现在的丈夫生的,还说她住院是因为肺炎。”男人冷漠地看着她:“编得有模有样,乔梨衫,你觉得骗我很有意思?”


    梨衫抬起头,“谁告诉你的?谁说粥粥是我女儿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查到的。”他说,“如果不是我觉得不对劲,如果不是再次遇到粥粥,你是不是要瞒着我一辈子?”


    梨衫定了定神,她深呼一口气,缓了下心情,看着他,“是,粥粥是我的女儿,不是刘莉的,我现在一个人带她,没有和她爸爸住在一起,以后也是一个人带她。”


    “所以说……”


    “所以说我骗了你,隐瞒我有女儿的事,不然你不会愿意接受我,也不会和光域合作,对吗?”


    哪怕裴聿南已经知道结果,可真相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一刻,他还是不自觉心头颤了下。


    他猜得没错。


    粥粥就是乔梨衫的孩子。


    她竟然一个人,一声不吭,生了个孩子。


    梨衫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粥粥她是不是我——”


    “不是。”梨衫冷漠地打断他。


    他不信:“你别想再骗我,我问你,她花生过敏,遗传谁的?”


    梨衫嘴唇抖了下,说:“裴聿南,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找一个和你长得像的人很难吗?花生过敏很小众吗?你在医院随便拉个人问问都能有过敏的东西,你这么简单就判定粥粥是你女儿?”


    裴聿南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他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恨不得逼着她说出那一句“粥粥是你女儿。”


    然而,梨衫没有。


    她面色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真相就是,她不是你的孩子。”


    “我不是单单瞒着你,我的同事、领导,谁都不知道粥粥的存在,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特殊?”


    “那你又为什么要瞒着,难道不是心虚吗?”裴聿南胸膛剧烈起伏,质问她。


    梨衫笑了下,说:“我瞒着,是不希望给孩子爸爸任何一点参与她成长的机会。我自己选错了路,不能让孩子跟着受苦。”


    “你还不想看清现实吗?粥粥今年三岁,我们已经分开五年了,你数学这么好,加减法总会做吧。”


    “你随时可以去医院窗口查,看她的入院记录,看她今年是不是三岁!”


    他呼吸骤然滞住,一时间失语。


    他下意识还想反驳,这绝对不可能……一切的巧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就是粥粥的爸爸,不管她怎么辩驳,他都不想去相信。


    粥粥一出生就进了ICU,梨衫那时候手忙脚乱,每天被病危通知和账单闹得走投无路,儿童心脏病特效药、专项救助补贴,都有严格的年龄限制,她不得已,找人托关系,帮粥粥报小了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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