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毕业,他们的关系一度将要破裂。


    毕业旅行,裴聿南开车带她去了趟北疆。


    窗外雪山肃穆神圣,低眉垂眸俯瞰众生,近处绿草连绵,抬头是一望无际的澄澈蓝。她趴在车窗上,背对着他,对流风猎猎穿过,吹得袖子鼓起,这样如梦如画的风景,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只是太自卑,太害怕被抛下,才会变得无礼。


    她真心想和他在一起,但无法承受他家里的恶意。


    选择什么,承担什么。


    这道是非题目,比四选一的选择题简单多了,她却迟迟不想落笔。


    好在,上帝推了她一把。


    又一次歇斯底里的争吵后,不知道哪个好心人,拍了张她坐在别的男人腿上的照片,传到裴聿南手里。


    那段时间,他母亲私下里找上她。


    第一次见家长,事先没准备,她心脏狂跳不止,还没来得及懦懦地叫一声“阿姨好”,就被赵女士的嘲讽冷漠打了个措不及防。威逼利诱,将她本就不多的自尊一点点夺走,她当了二十几年的好学生,从没在谁那里承受过如此多的恶意。


    她一路抹着眼泪回去,终于认清了事实。


    ——她这辈子也没机会嫁给裴聿南。


    所以,当裴聿南甩出照片来质问她的时候,她不轻不重地认了。


    她冷眼看着他暴怒,看着他四处找朋友打听真相,她收拾了东西,自己走了。


    五年前赵女士的确提出要给她补偿,她戴着墨镜,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全程都没有下车。


    梨衫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


    她说:“你家里的事情我都查的差不多了,你妈妈一只眼睛看不见,说话也不利索,找到你家去也听不懂她说什么,我给你一笔钱,就当帮她治病了。”


    “你爸倒是跟我要钱,张口就要一百万。”赵女士轻蔑地笑了下,“不过我觉得,你还没有嫁进我们家,这个钱,我不方便出。”


    她愣了下。


    赵女士居然去了她的老家。


    家里的事被一件件抖出来,梨衫面色窘迫,这扑天盖地的羞耻感让她几乎窒息。


    耻辱。


    她觉得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一句句话都精准无比地刺在她的自尊上。


    她咬着唇,拒绝了伸出窗外的那张支票。


    其实她看得很清楚。


    没有三百万五百万,上面写的是十万。


    原来在赵女士眼里,她的感情、自尊,她这些年小心翼翼守着的一切,加在一起,也不过值这样一个数字。


    她没想过和裴聿南告状。


    她知道他一直夹在父母中间为难,那场毕业旅行,是他通宵工作将近一个月才挤出时间陪她去。


    她从不怀疑裴聿南的真心。


    可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太多,靠着两颗炙热冲动的心,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出身时,再滚烫的爱意,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消磨里变得伤痕累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Chapter 22 “小朋友,


    这场闹剧在深夜结束。


    “行了。”最后, 沉默着的裴父终于开口,一锤定音:“钱的事,是你妈做的不合适, 今晚就到这里。”


    多么轻飘飘的一句话, 给她过去五年的名声下了定论。


    赵女士脸色依旧阴沉, 看她如看洪水猛兽, 并没有因为当年的事产生一丝愧疚。


    梨衫知道的,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早就无法拉下脸来平视别人。


    裴聿南今天铁了心要还给她一个公道。


    但她却不想要。


    迟到了这么多年的真相, 有什么好稀罕的?


    房间内静如海面,良久,梨衫终于起身。


    “裴董,赵院长。”她语气淡淡,不卑不亢,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不会记恨,也不会纠缠。”


    “这套房子是他的,和我无关,我也不会缠着他, 更不会妨碍他结婚, 这一点请你们放心。”


    “至于他和谁结婚, 那你们自己家的事,我不感兴趣。”


    “现在,我需要休息,实在没时间听你们继续聊,失陪了。”


    她说完就走,没有一点留恋。


    这话一出口, 裴聿南脸色变了。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门口,追了出去。


    身后,赵女士还指着他的背影,怒不可遏:“你赶紧管管你儿子!”


    电梯下行,梨衫站在中间,轻轻呼吸着,压下情绪。


    五年前的误会解开,她不是外面传的拜金女,也没有拿了钱跑路。


    沉冤得雪,她应该高兴才是。


    可心里五味杂陈,酸涩、难过、委屈,唯独没有感动。


    当年她真真切切地爱过裴聿南,也想过和他长相厮守,正因为如此,她记得和他分开时有多痛不欲生。


    于她而言,裴聿南就像是精致可口的冰淇淋蛋糕,华丽诱人,价格昂贵,但尝一口,是凉的。


    冰冷刺骨。


    她不知道吃到哪一口的时候,下面会藏着锋利尖锐的银针,一不留神会扎破她的嘴唇、舌尖,把她戳得鲜血淋漓。


    仅仅是为了吃口蛋糕,她没必要让自己遭这么大的罪。


    世界上那么多蛋糕,比他便宜的多了去了,吃到最后都是一样的。


    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她宁愿舍弃这一口。


    裴聿南在楼下的绿化带中间追上她。


    “你等等!”


    梨衫被他拉住胳膊,不得不止步。


    有蚊虫在路灯上旋转,撞击灯泡,发出细微的声响,成为深夜这一隅不多的噪音。


    裴聿南嗓音微哑:为什么不说?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就从没想过让我知道?”


    情绪有反扑的征兆。


    梨衫闭了闭眼睛,眼眶发烫。


    “说了又能怎么样?”她声音颤抖,“拿来博同情吗?说了好让你回家和爸妈决裂?”


    “我以为……你起码该信任我。哪怕五年前的我解决不了,你告诉我,让我分担你的痛苦,跟你一起骂人或者吐槽都行,但你一个字也不说,所以我知道了。”


    裴聿南说,“你不信我。”


    她低着头,静静听着。


    “你不信我有和家里抗争的能力,不信我敢为了你和裴家翻脸。”他停顿了一下,喉结缓缓滚动,“你其实就没想过和我走到最后,是吗?”


    是吗?


    梨衫都要忘了,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到底在害怕什么。


    真心难能可贵,可真心瞬息万变。


    今天可以为了一个人义无反顾,明天也可能在日复一日的争吵、妥协和疲惫里,一点一点磨得面目全非。


    等他的爱意退去,他能回到金字塔的顶端,继续做他的裴大公子。


    她呢?


    她是不是要向后宫的嫔妃一样,殚精竭虑地留住他,维系这段感情。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裴聿南问:“我不恨你为了钱离开我,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宁可离开,也不肯相信我、和我一起面对?”


    “那你呢,又为什么选择在这时候说?”梨衫反问,“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觉得说出来,我会很感动?”


    “没有为什么,我查到的第一时间就想找你问清楚。这是我们家欠你的。”


    梨衫的目光不看他,说:“你们家欠我的不止这些。”


    “我知道。”


    “不过我不打算要,就像我刚刚和你爸妈说的,别缠着我,就已经是对我的补偿了。”


    裴聿南抓着她的袖子,温热的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胳膊上,她感受到他的气息滚烫。


    她一点点把手抽出来,看着他:“你今天站出来,是因为愧疚。不是爱。”


    “我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钱不择手段。当初离开你,不管是因为懦弱还是年轻气盛,事实就是,我选择了放弃你。”


    “那现在呢?”裴聿南问,“你故意接近我,也是为了钱?”


    “不然呢?”她说:“我不欠你们裴家什么,五年前不欠,现在也是。我只想和你保持交易的关系,别的一概不考虑。”


    他低着头,“你是恨我没有早点发现?”


    “我不恨你。”她打断他,“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忘了,也不想提。”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重新逼了回去。


    “因为五年前的我,特别需要你,特别需要你为我出头的这一天。”


    “可惜你没做到。”


    说完,出租车到了,她头也不回钻进车里,关了门。


    留下裴聿南独自站在路边绿化带前。


    夜已经很深,宽阔的马路偶尔驶过几辆车,路边绿化带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整座城市像是睡着了。


    闹了一通之后,梨衫没了睡意,她靠在窗边,一盏又一盏暖黄色的路灯从眼前掠过去,把沉默的街道照得愈发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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