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南不轻不重“嗯”了一声,注意力却被小女孩吸引,转头说:“我自己转转,你先回去吧。”
他向来不是喜欢小孩的人,更没耐心陪小朋友说话,可此刻却莫名其妙挪不开眼——
他似乎很容易被安静的人吸引。
小姑娘坐在草坪上,怀里还抱着本画册,察觉到有人靠近,慢吞吞抬起头,脸很小,一双大眼睛乌润润,干净得不像话。
裴聿南毫不避讳地走过去,坐在她的旁边。
她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从小没怎么晒过太阳,脸颊又透着点病气的淡粉,睫毛浓密纤长,微微卷曲。
妈妈显然把她照顾得很好,穿着绿色和鹅黄色拼接的小衬衫,领口有柔软的小花边,袜子上也带着奶白色蕾丝边,小辫子编得整齐,没有碎发,发尾还绑了两个小小的草莓发绳。
坐在大片草地里时,像童话里冒出来的绿色小精灵。
也许是旁边的眼神过于炙热,女孩画画的手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她立刻抿住嘴巴,抱着画板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像只受惊后试图躲远点的毛绒小动物。
裴聿南差点被她这反应逗笑,主动开口:“怎么不过去跟他们一起玩?”
他抬抬下巴,示意那群放风筝的吵闹小孩。
女孩手中的画笔停下,看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位陌生叔叔。
虽然妈妈说过不要搭理陌生人,但这位叔叔的脸好看极了,比电视上的男明星还要好看,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清新。
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我不喜欢放风筝。”
骗人。
裴聿南唇角不自觉勾起,小孩真是和白纸一样,心里想的什么一眼就能看透。
她那双大眼睛里明显就写着想去玩。
他瞧了眼女孩手里的画,绿色的粗糙草地上,三个人拉着手,爸爸,妈妈,旁边那个扎两个小辫的人儿是她自己。
风柔柔地吹在他的脸上,身边因为多了个小女孩,空气都变得安静。裴聿南忽然想,也不怪赵女士整天操心他的婚姻大事,正常来说,这个年纪,他也该有个可爱的女儿。
和她一样,乖巧漂亮。
再看两眼就舍不得走了,他不想被人当成流氓,何况小姑娘都不抬眼看他,他坐了两分钟就离开了。
梨衫回来的时候,粥粥还坐在那里画画。
“粥粥,来喝点水。”
梨衫把水杯递过去,粥粥乖乖起身,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妈妈看到门口有位奶奶在卖棉花糖,想吃吗?”
粥粥眼睛亮起来,“想吃!”
风渐渐大了,梨衫给她穿好白色外套,“走,那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苹果味。”
一大一小牵着手慢慢走出公园,夕阳西下,梨衫的目光自始至终在女儿身上,如水一般温柔缱绻。
随着脚步晃动,小姑娘的头发丝在夕阳中纷飞,金色碎发飘在耳侧,梨衫看到这美好的一幕,欣慰又愧疚,她只想给女儿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让她和普通小朋友一样读书,生活,顺利长大。
视野渐渐变得朦胧,梨衫眼角微红,眨了眨眼,也许是起风了。
那天,顾霖之说:“其实教授的担心并不无道理,国内的医疗条件有限——”
“那国外呢?”梨衫没等他说完就忍不住问,“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陪着她去国外治疗。”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知道梨衫着急,孩子受罪谁能不着急?但治病是个长期且复杂的过程,国外语言不通,医疗体系复杂,排队周期漫长,还有动辄数百万的费用和遥遥无期的供体资源自然不必说。
说得难听点,摊上个不靠谱的洋医生随便开了刀,手术没成功,一句sorry轻飘飘揭过,去哪维权?
顾霖之斟酌着,“现在国内心脏移植手术已经很人性化,手术费用医保能报销90%多,但国外可一分钱也报不了。”
梨衫安静听着,“我明白。”
只要能治好,钱不算什么,大不了她再辛苦一点。
可这还远远不够。
期待已久的专家给出了否定答案,她的心脏像是被挖空了一块,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迷茫。
这些年为了粥粥,她查过太多资料,也跑过太多医院,对于结果,她早有心理预期,只是人总会抱有侥幸。
总觉得下一家医院会不一样,下一个专家会不一样,总觉得希望在明天。
可结果还是一样。
核心项目停滞,粥粥的病情也毫无进展,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梨衫忍不住怀疑,她回到京市的决定到底是不是正确?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当初她也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不得不去了环山玉墅那场宴会,去见了裴聿南。
原以为他会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随手拉她一把,可她的想法大错特错,裴聿南如果知道她今天这个样子,被逼到走投无路,会是什么表情?
讥笑?还是冷眼旁观?
梨衫在女儿面前努力强颜欢笑,心里却空荡迷茫。
她努力呼出一口气,提起精神,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江边的模糊照片。
那晚他拉着她失控,过后又满口嘲讽的情景历历在目。
这张照片,她来警醒自己,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别低头,别去求他。
否则这就是代价。
作者有话说:
段评开了。每次开新文都会忘记设置,可恶。
第11章 Chapter 11 粥粥忽然发烧了……
穿过青墙灰瓦的小胡同,来到城市西边那片繁华而萧条的外地人之乡。
这里没有林立高楼,路上随处可见塑料袋和果皮纸屑,有着最不符合京市“国际大都市”的皮囊,也是最热闹熙攘,充满人情味的小角落。
开车不方便通行,梨衫坐地铁过来。
路边的建筑工人沾着水泥,三五人聚集,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疲惫,看向路过的梨衫,偶尔有人麻木开口:“有旧电视旧洗衣机不?”
梨衫匆匆走过。
西大门对面那条街是清一色的女装店,路口的店门口竖挂着一排贝雷帽和彩色小围巾,入秋了,肉色丝袜也被摆在门面上。
刘莉开的那家服装店就在街头第一家。
前几个月她去外地考察,顺便提货,昨天刚回来就给梨衫打了电话。
“这儿!”刘莉站在门口和她招手。
梨衫推开门,塑料模特东倒西歪,大大小小的衣服包装堆满地,她也没见外,角落里抽出一个小马扎,踏踏实实坐下了。
下午一点客人不多,刘莉支了张小桌子,点两份麻辣烫,一次性筷子递给她,问,粥粥的医生找到了吗?
梨衫摇头,辣的她拽了一节卫生纸擤鼻涕,“还在问。”
“她现在身体也没什么问题,让她天天住医院也不是个事,你觉得呢?”
梨衫也想到了这一点,上周检查完,除了心脏射血率不达标之外没别的问题,而这毛病除了移植也没别的办法,与其天天在医院干熬,不如接回家,该上学上学,还能让孩子心情好点。
她说:“等我忙完这两天吧,给她找个靠谱的学校。”
“你忙你的,我有个老顾客是退休的语文老师,人特别热情,请她吃个饭,这点小忙顺手就帮了。”
梨衫跟她也不用客气,“那你帮我留意一下,我最近工作太忙,有点顾不上。”
说到工作,刘莉每次都要说她几句,为了赚钱连健康都不要了,之前新项目上线,她通宵了一个月,低血糖晕倒地铁里,幸亏是在地铁里面,被人紧急救起,要是一头栽河里怎么办?
梨衫不语,低头嗦粉,她重回京市,年纪轻轻当上总监,只会比以前更加拼命。
她无非是想争口气。
别提什么项目受阻,“北极星”被搁置,找不到心脏专家……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不够强大。
她必须快速成长起来。无论是工作上作为领导,还是生活上作为妈妈,她要一个人担起两个人的份,给女儿一个完整、幸福的小家。
想到乖巧可爱的女儿,她天真烂漫的笑脸,梨衫那颗渴望成功的心陡然热血沸腾。
“北极星”停滞后,团队里锐气大减,好多人都眼馋那笔高额项目奖金,梨衫知道,有几个员工都做好了去欧洲的旅游攻略,还有的急着用钱给孩子买学区房,他们嘴上不说,但对新项目的热情远不如前。
有那么几次,梨衫怀疑她被范秃头针对次数过多,草木皆兵了,总觉得团队里有人对她也有意见。
上周某个项目初期工作收尾,提前调了部分样品寄给客户,她照例打开邮件,查看客户的反馈情况。
一封满是红字和感叹号的邮件跳出来。
刹那间,梨衫心脏受惊似的,砰地一声,在胸腔里急速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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