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实验室是不是租借给他们了?”


    “是,光域自己的实验室还没建好,设备也不齐全,从去年开始就在用我们的。这个月月末合同到期,按照之前老裴总的意思,打算再和他们续约两年。”


    裴聿南冷漠道:“通知光域,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该挪走的挪走,月末收回实验室。”


    原舫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撤走实验室,跟着裴聿南好多年,对他的命令,他向来是只执行不多问,说了句“好的。”


    这节骨眼实验室撤回,光域几个核心项目估计都要延期。


    延期一天,怎么不得少赚几百万,客户来催,合同谈好的时间截止后,他们又交不上,那就不单单是钱的事了。


    这一连串的严重后果,并不在裴聿南的考虑范围内。


    “那光域的项目咱们就不投了?”


    裴聿南淡淡说:“不投。以后这种小项目不用来问我,直接拒掉,浪费时间。”


    原舫心说,果然是光域哪里得罪他了。


    可是……公司的事都会先经他这个助理的手再递给老板,最近他们和光域压根没交集,这就奇怪了。


    转头看去,裴聿南已经恢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正聚精会神盯着屏幕上的报表分析数据。


    仿佛刚才的恼怒并不存在。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要出来了,此时的京市正处于深浓黑夜。


    刚回国,南源事务繁杂,很多事需要他亲力亲为,原舫这个助理也跟着他熬了大半个月,身体都快吃不消了。


    裴聿南:“行了,你下班吧。”


    看他脸色依旧不佳,原舫贴心关切道:“老板,是又头疼了吗?要不把医生叫来看看?”


    “不用。”一开口又冷又硬。


    裴聿南忽然想起什么,“上次谁开的中药?难喝得要死,我花那么多钱养着那群医生,天天搞研究做实验,就给我研究那么苦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原舫也很无奈,心说,那药你不是嫌难喝都倒了吗,都没喝下去怎么会有用。


    “那再开点助眠的药?”


    裴聿南不耐烦:“不吃。”


    事关老板身体,原舫不敢马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裴聿南贵公子脾气,不好伺候,在他面前,原舫却一直是有话直说,他严肃道:“要不……找点玄学看看?”


    裴聿南看他一眼,脸上明晃晃写着两个字:滚蛋。


    原舫闭上嘴,无辜但雀跃着下班了。


    裴聿南一个人开车回了别墅。


    这套房子是回国前不久才买的,装修简约,除了必须的家具外没有任何杂物。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偶尔有钟点工上门做饭和打扫卫生,也会避开他在家的时间。他不喜欢外人。


    裴聿南洗了个澡,穿着宽松的黑色浴袍走出来。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查看。


    原舫:【老板,上次在环山玉墅办的那场宴会,媒体有几张拍到了乔总监的正脸,怕流到外面对您影响不好,所以先拦下来了,问您要不要处理。】


    照片上,女人低头,半跪不跪,他伸手把她扶起来,角度问题,显得两人距离极近,拉扯不清。


    晶莹水珠顺着男人脖颈处流下,裴聿南单手敲下几个字:【都删了。】


    手机扔在一边。


    卧室内静谧安逸,裴聿南烟瘾犯了,他推开阳台门,点了一支烟,烟草燃烧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


    他站在楼上,俯瞰远处城市夜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刚才照片上模模糊糊的人。


    镜花水月,又看见那纤细窈窕的身影。


    裴聿南烦躁地掐了烟,阳台门一关,不再去想。


    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的人,偏偏一个月之内,接二连三撞到他面前。


    宴会上跪下来求合作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眶微红,声音发哑,仿佛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仿佛这些年过得不好的人是她。


    仿佛被丢下的人是她。


    也是。


    裴聿南冷笑,演戏她最拿手了。


    五年前就是这样。


    他被她骗得惨烈,全盘皆输,知道真相时,他暴怒至极,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掐死她,手都攥在了她脖子上,脉搏跳动的清晰感依然历历在目。


    而她,居然还敢回来,居然还敢求到他面前。


    *


    医院内。


    梨衫正喂粥粥吃饭。


    “妈妈……我想喝水。”粥粥吃完一口,提醒她。


    “妈妈!”


    连续叫了几声,梨衫才终于回过神来,“嗯,喝水是吗?”


    她放下碗,走过去拿了嫩黄色小兔杯,递给女儿,“不好意思,妈妈刚才走神了,没听到。”


    粥粥仰起脸,“妈妈在想什么?”


    “我在想……工作上的事。”梨衫说:“最近妈妈工作很忙,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陪你吃晚饭。”


    粥粥知道,妈妈工作努力,是个很厉害的大人。


    有时候她会安静地坐在旁边,或者软软地靠在她身上,闻着柔柔香香的气味,看着她飞快地敲电脑。


    粥粥说:“那我也要工作。”


    梨衫被她逗笑,“好好好,吃完之后你就开始工作好不好?”


    粥粥口中的“工作”,其实是拿着小画板,按照绘本的顺序,挨个把小兔子小熊和小松鼠画下来,填充颜色。


    小孩子不懂工作的痛处,她的生活单调平和,小小的世界只围着妈妈转。


    梨衫把碗递给女儿,“你自己吃,可以吗?”


    “可以。”粥粥稳稳当当地端着碗,小勺子舀起水饺,小口塞进嘴里。


    饺子皮薄,是刘莉手工包好后冷冻寄过来的,快递盒里加了冰块,到她这里依然新鲜。猪肉小葱馅儿,一口下去,鲜嫩油汪汪的汁水在嘴里溢开。


    看着女儿吃得认真,梨衫目光柔和,很放心地走到旁边去办公。


    那天她手滑不小心把邮件发给裴聿南后,一直心神不定,事后她及时补发了一封邮件过去,诚恳道歉,说明缘由。


    可惜并没有收到回信。


    她现在只希望裴聿南不要因为这点小插曲给她罪加一等。


    前两天李总悄悄透露了,高层约了南源的负责人吃饭,到时候会提两句融资的事。


    老板早就该出面,而不是整天坐在办公室喝茶,看她一个小小的研发跑来跑去,还泼冷水:这不是你的项目?你都不着急我着什么急?


    可公司之间的合作,更多的是看人脉,那个看脐带下菜碟的圈子,梨衫挤不进去。


    这天,梨衫一到公司,就被同事颜嫣拦住。


    “今天没空帮你看数据,我要去实验室复测。”


    “还去什么实验室,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跟南源的裴总有过节?”


    颜嫣一头大波浪,柔雾红唇饱满,大早上的却没顾形象,把她拉到茶水间。


    她和梨衫同级,是研发二部的总监。但两人风格完全相反,梨衫秉持着“工作至上”的原则,责任流程按部就班,从不马虎,她那边则是能拖就拖,能改就改,开会的时候还会顺手涂个指甲油,偏偏项目也没掉过链子,再加上她是京市本地人,底子厚,老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梨衫懵了下,下意识否定:“怎么可能?你听谁说的。”


    “李总刚刚跟我说,南源单方面取消了周五那场饭局。”


    “什么?”


    “而且,他们要求收回实验室。”


    梨衫懵了下,“合同不都谈好了吗?”


    “但南源说最近高层有人事变动,他们换了boss,新官上任三把火,之前的合同不算数了。”


    梨衫说:“这不是过河拆桥吗?他们又不缺钱,干嘛为难我们一个小小的初创公司?南源的哪一位下的命令?”


    颜嫣看她一眼:“还能有谁,那位新总裁呗。”


    裴聿南?


    梨衫不可置信,去了趟李总办公室,亲自求证。


    结果不出所料,不光是针对光域,好几个小型公司都被南源暂时踢出合作圈。


    新一季度的产品上市后,看盈利数据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合作。


    一瞬间,梨衫心情坠落到谷底,绝望如同大片大片连绵乌云罩在她头顶,厚重得像棉被,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是一种从头到脚的无措。


    “北极星”的事还没利索收尾,又来了新麻烦。


    颜嫣看着她心情低落,也不好受,嘴里骂了两句,说狗日的姓裴的也不知道发哪门子神经,有点小权力就了不起,处处为难人。


    她对梨衫的事了解一点,知道她一个人带着生病的女儿,讨生活不易。


    “要不你去趟南源?”颜嫣说,“上次宴会上不是见过了吗,也算打了个照面,再开口也简单点。”


    梨衫摇摇头。


    她不可能再去见他。


    上次宴会她鼓足勇气去求他,已经是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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