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何这村长要这样特别盯她一眼?
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同时她鼻尖也捕捉到了一丝浅淡的甜腻气息。
糟了,是药灵的味道。
自从醒来知晓自己是妖后,她便不止一次在自己身上嗅到过这股气息。
只要她出汗,这甜味便会不受控制地飘散出来,珠儿只说她香香甜甜的,倒从没将素玉往药灵这事上想。
现在,对素玉而言,这股药灵的气味,恐怕比任何妖气都更显眼。
村长已收回目光,正同管事与主家夫人寒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是和善慈祥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素玉借着人群的遮掩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努力平复自己因面对妖物而本能紧绷的情绪。
别怕,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她身上有母亲留下的千年妖力,还有姬玄月渡给她的精纯妖血。
她早已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了,她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无辜的凡人。
这般想着,她将掌心在衣摆上蹭了蹭,重新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
她拢紧包袱,跟上了人群。
-
这座小村约莫有四五十户人家,按村长的说法,葫芦村的村民世代都住在此处,靠着在山谷中种些薄田、采些山货为生,自给自足,倒也怡然自得。
天色渐黑,在村长的热情安排下,不少村民都腾出了自家空余的屋子。
主家一行三十余人,便分散住进了十多户人家中,那十多名除妖师则留在马车上轮流守夜。
素玉白日里经过其中一辆马车时,曾闻到一股让她心旷神怡的气息,像是某种极珍贵的灵物散发出的天然灵气。
后来听那婢女提起,才知道那是几株顶级的灵芝。
主家夫人经营着一家药行,这几株灵芝也是药行立身的根本。
素玉想起那婢女说车队之前遭了妖物伏击的事,那些妖物恐怕就冲着这几株灵芝来的。
灵芝本就是灵气浓郁的灵物,对妖物而言更是大补之物,妖物循着味道追上来,倒也说得通。
素玉被安排在村长家中,同住的还有主家夫人和两个婢女。
她心里明白这多半是村长刻意安排,但面上并没有显露,只温婉地道了谢,随那引路的妇人进了屋。
晚间,村长在堂屋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招待她们,还开了两坛米酒,气氛一时颇为融洽热闹。
素玉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执筷夹菜,举止得体。
可她的鼻尖却在那米酒的甜香与柴火的烟气之间,捕捉到了另一些不该存在的气息。
村长的老伴、儿子儿媳,还有儿媳手中的孩子,全都是妖。
村长端起粗陶碗,满面红光地朝众人劝酒:“这是自家用后山的山泉水酿的米酒,外头可喝不着。来来来,都尝尝。”
素玉端起碗,还未碰到酒液,鼻尖已经闻到了酒中那浅淡的甜腥味。
她低眉垂眼地抿了几口,喉头微动,实际上那酒液一滴也未咽下,全被她以妖力裹住,悄然化解在口中。
主家夫人与婢女却浑然不觉,几碗米酒下肚,面上便泛起了酡红,话也渐渐少了,眼神迷离地撑着桌面,眼看便要醉倒。
素玉见状,也顺势扶住额头,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困倦模样。
村长依旧笑意吟吟的,吩咐儿媳将几人扶进里屋歇息。
里屋的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夫人与两个婢女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素玉躺在土炕的另一侧,尽量让呼吸显得平稳缓慢,似乎真陷在那碗米酒的药劲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几道脚步声停在炕边。
一道年轻的男声在黑暗中响起,语带兴奋,听着是村长的儿子。
“幺崽最喜欢吃凡人肉了,这下又能好吃一顿了。”顿了顿他又补一句,“爹,这几个杀了吃了,那药灵怎么办?”
“爷爷,药灵是什么,也能吃吗?”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药灵是大补之物呀,我的好孙孙。”
村长笑了笑,“原本只想要那几株灵芝,没想到老天爷还送来个药灵,这可是比灵芝好上百倍的好东西。”
村长似乎是拍了拍幼崽的头,又朝男子开口:“明日给药灵灌点美梦药,莫要伤她性命。这样每日放血,细水长流,够我们一家吃上好一阵子了。”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等夜深了,去把外头那几个伏妖师也解决了。做得干净些,别留痕迹。”
“知道了,爹。”
脚步声退去,门重新合上。
屋里再度陷入寂静,只余下几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
素玉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轻举妄动,而是耐着性子躺了许久,直到隔壁屋中那几道呼吸渐渐沉了下来。
她想了想,将体内妖力缓缓运转,身形一缩,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小狐狸,从半敞的窗台轻轻跃了出去。
狐狸的视角她还不太习惯,但脚步比人形轻了不知多少。
她贴着墙根前行,鼻尖能闻到比白日里更浓郁的妖气。
她在村子里查探了一圈,心中越来越沉。
没有凡人。
每一间屋子里睡着的都是妖。
有些屋子的窗户敞着,她远远望见那些村民在睡梦中褪去了白日里的伪装,露出毛茸茸的灰褐色皮毛和蜷曲的长尾。
整座村子四五十户人家,全是猴精。
唯一的好消息是,除了村长之外,其余都是修为一般的小妖。
素玉伏在暗处,狐狸的竖瞳在夜色里微微闪了闪,擒贼先擒王,她得先解决村长。
还有外头那群伏妖师,虽然道行低微,但人数不少,总能帮上忙。
她得让他们知道这村子里全是妖。
她无声地潜到车队旁,借着马车的掩护,用爪尖在地面的沙土上飞快地划了几行字。
马车里值夜的伏妖师被轻微的响动惊醒,探出头来时,只看见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正抬起前爪,在沙地上飞速写着什么。
那伏妖师借着月光看清了沙地上的字迹,面色巨变,刚要开口,那小狐狸却已转身没入了黑暗,不见了踪影。
素玉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地潜回村长家中,重新化为人形,躺回土炕上,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她缓了好半天,才闭上眼。
-
夜深人静,圆月高悬。
村长的儿子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往伏妖师那边去了。
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黑暗里,素玉便睁开了眼。
她毕竟是在灵音村长大的凡人,长这么大,从未真正与谁动过手。
眼下一想到要独自去偷袭一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猴精,她便不可遏制地紧张起来。
其实她大可以不管这桩闲事,独自遁去就好。
可不论是主家夫人还是同车的婢女,对她都释放了善意,这份善意让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若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就罢了,可现在,她是妖。
素玉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与忐忑都压了下来。
她起身,脚步轻盈出了卧房。
堂屋里十分昏暗,可自从成妖后素玉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一切。
里屋里传来两道交叠的呼吸声,她轻轻掀开门帘,能看见榻上的两道轮廓。
村长侧卧在外侧,他身后的猴精老伴蜷在内侧,细长的尾巴从被角下伸了出来。
远处车马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骚动,大概是村长儿子与伏妖师们撕破了脸。
不能再等了,若动静再大些,便要惊动这两只老猴精。
素玉掌中凝起一道妖气,猛地朝榻上两道身影劈落。
可在妖风触及床沿的前一瞬,村长猛地睁开了眼。他几乎是贴着那道妖气滚下榻来的,一个翻身便落了地。
而他的老伴没有他这样的警觉,那团浑厚妖气正中她的胸口,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吐出一口鲜血后,便软软地倒在了榻上。
素玉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片正在蔓延的暗色血迹,心中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刺。
她杀生了。
她连鸡都没杀过,可今天一掌下去,就结束了一个生命。
这一瞬间的失神让她慢了半拍,村长的爪风已经迎面袭来。
她仓促侧身,那道爪风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将她的袖口划开了条口子。
“居然还是个妖身药灵。”
村长收回爪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来。
“也好。妖身,不容易死,正好留给我慢慢用。”
素玉没有回话,她连那股因为见血而翻涌上来的恶心都来不及压下去,村长的第二爪已经到了面前。
她只能迎上去,掌中妖气胡乱地往外推,全靠体内那股刚刚苏醒的妖力硬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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