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院中停下脚步。
这些时日他安排了人手来照顾老太太,这小院也跟着改换了不少模样。脚下铺着的青石板小径两侧,不知何时移栽了不少郁郁葱葱的植物。
这些植物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其中一丛恰好挨着他衣摆。
“这是什么?”他忽然开口。
旁边正忙碌的仆妇闻言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公子说的是这丛吧?这叫知红草。”
“前些日子隔壁的王老头从山里挖来的,说这草能凝神静气,放在屋子里闻着舒坦,便给老太太送了几株。老太太就让我们种在院子里了。”
知红草。
那几片细长的叶子正贴着他的衣摆,在风中轻轻蹭动。
每蹭一下,他便感觉到体内的妖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丝一缕地从经脉深处往外翻涌。
姬玄月隐在衣袍下的双腿隐隐发烫,竟显出了蛇尾即将出现的前兆。
可他已经服用了狐心露,按道理不该会有这种失控的感觉。
姬玄月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让那几片叶片从他衣摆上滑落。
不能再留了,再留他只怕要在这满院子凡人面前显出原形来。
可也不能将素玉独自留下,这知红草来得太过凑巧,他得带素玉走。
他压下翻涌的妖气掀帘进了里屋。
陈氏正半靠在枕上,面色灰败,听见脚步声便缓缓抬起眼来。
那目光落在姬玄月面上时,眼底竟闪过了一瞬的惊惧。
待定睛看清了来人,那份惊惧才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仍没完全褪去。
“是玄月啊。”
陈氏开口,声音听着很是疲倦。
姬玄月看在眼里,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上前半步,依旧是那副温润恭敬的模样,对守在榻边的素玉道:
“素玉,商行有急事,需得我亲自回去处理。你随我一道回县里,这边有大夫和仆妇们照料,不会有事的。”
素玉闻言一惊,下意识摇了摇头,握住祖母那只枯瘦的手:“可祖母她刚醒过来,我怎能——”
陈氏的手也反握住素玉的手腕,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看了过来:
“玄月你有急事只管先去,玉儿先留在这里陪陪我。”
陈氏眼睛里面的恐惧与防备虽已极力掩饰,却仍被姬玄月瞧出了端倪。
陈氏在害怕他。
昨夜定是出了什么他不曾知晓的事。可陈氏还紧握着素玉的手,不肯让她走。
姬玄月的腿已经开始隐隐变形,衣袍下的皮肤上已浮现出细密的鳞片来。
他本能地不想在此时此地现形,若将陈氏吓出个好歹,他的妻子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拢在袖中的手指无声翻动,一缕妖力自指尖悄然逸出,在整座小院外围落下一圈无形屏障。
这阵法能拦住其他妖物,若有妖物靠近,他也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素玉一眼:“等事情处理妥当,我便来接你。”
“夫君……”
素玉瞧着姬玄月眼底的暗色,心中莫名升腾起不安,可眨眼间,那道修长身影就转身消失在了视野中。
-
裴鹤原本也没打算今日再来灵音村。
他在姬府周边探查了大半日,昨日来姬府虽未探到妖气,却并未完全打消他的疑虑。
今日他再去姬府,仆从却说公子与夫人一早已回了灵音村,说是夫人的祖母病重了。他索性无事,便也策马往灵音村而来。
马蹄踏过山道,他在素玉家院门外翻身下马,还未抬手敲门,便察觉到了空气里残留着的妖气,还有院外落下的一道以浑厚妖力布下的阵法。
可明明昨日他来灵音村探查时这里还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裴鹤略一沉吟,抬手叩了门。
“伏妖司裴鹤。有事询问屋主。”
仆妇慌忙迎出来,见了裴鹤的打扮和腰牌不敢怠慢,赶紧转身进去禀报。
屋中,陈氏拉着素玉的手,正断断续续讲述着昨夜的梦境。
“那黑蟒就盘踞在这屋中,金色的眼睛直直望着我。”
陈氏说话的声音还在颤。
“后来那黑蟒变成了人首蛇身,那张脸……那张脸……”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面,紧紧抓住了素玉的手。
“……是玄月。”
素玉的手指倏地一紧,下意识想抽回来,却被祖母抓得更紧。
“后来一位看不清面容的仙人降临,将那黑蟒击退。”
陈氏还在哑着声音继续。
“他同我说,姬玄月是蛇妖所化。若我不信,等明日他来时,他进屋后不久定会借口离开,还会要求带你走。”
陈氏说到这里,那只苍老的手竟微微发着抖。
“玉儿,祖母原本也不信的。玄月公子待你那样好,待祖母也好,祖母怎会凭一个梦就疑他。”
“可他方才进来才说了几句话,便真要带你立即离开。祖母病着,他身为孙女婿,却这么急着要走……”
陈氏那双浑浊的眼睛沉沉看着她:“玉儿,你说这反常不反常?”
素玉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被握得生疼也来不及抽出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会的……祖母不会的……”
她脸色有些苍白。
“都是梦罢了,不会是真的,玄月他……他只是临时有急事罢了……”
话音方落,一仆妇掀开帘子进了来。
“夫人,门外有位名叫裴鹤的大人,说要见屋主。”
“裴鹤……”
素玉神情微微一滞,心中不知为何又慌了些。
她将手从陈氏手中抽出来,勉强露出了一个笑。
“祖母,您先歇着,我出去看看。”
说罢她起身,朝外走去。
院门外,裴鹤依旧是那副冷肃的模样,素玉开门,让人进了院子。
她忐忑不安开口:“裴大人,不知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裴鹤开门见山:“听说姬公子与夫人一同回了灵音村,不知姬公子现在何处?”
“夫君他……方才商行有急事,先赶回县里了。”
素玉照实回答,话音落下便见裴鹤皱起了眉头。
“夫人这院子里妖气极盛,妖物应当离开不过一刻钟。”
他环视院子一圈,又问院子里方才替他传话那仆妇。
“这一刻钟内,还有谁来过这个院子?”
仆妇一愣,想了想,“一刻钟内……只有刚刚进门的夫人与公子了。”
素玉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她不自觉绞着手中衣袖。
“……裴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鹤没有立即回答,寻常人察觉不到,可在他感知中,这院子里的妖气不仅浓郁,还同从素言松腹中取出的玄色鳞片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抬头朝院落上空阵法看去,还有这阵法布得也是精妙,妖力浑厚,能阻隔其他妖物的靠近,非寻常小妖能做出的手笔。
一只能布下这种阵法的大妖,却对一个凡人女子如此上心,也不知这妖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看向素玉,表情依旧冷肃。
“姬夫人,裴某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你一时难以接受,但请你务必仔细听着。”
“你的夫君姬玄月,极有可能是一只妖,还是一只妖力深厚的蛇妖。”
素玉听着这话,脑子里嗡地一声,一句反驳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不可能,我夫君只是寻常商人,他人品贵重,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绝对不可能是妖!”
她的声音带着怒意,也带着颤意。
裴鹤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语气微微沉了下来。
“昨日问话时,姬夫人分明有话没有说尽。你在山中遇见过什么,你夫君身上有何不对,你心中想必比裴某更清楚。”
“裴某言尽于此,夫人且先做好心理准备。”
裴鹤转身要走,行出一半又回过头来。
“那蛇妖在这院子里落了护卫阵法,别的妖物无法进入。虽不知他为何这样防备,但这确实能保证夫人安全。”
“夫人暂且安心待在此处吧。”
说罢,裴鹤飞身上马,驱马朝山中而去。
只剩面色惨白的素玉,呆愣愣站在院中。
-
姬玄月沿着山道疾行,一入灵蛇山深处,那双强压了许久的双腿便再也维持不住人形。
衣袍撕裂,一条粗壮的漆黑蛇尾从腰腹以下蜿蜒而出,玄色的鳞片在斑驳落影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泽。
他在林中深处盘踞下来,闭目调息,试图将那股被知红草引动的紊乱妖气压回经脉深处。
可他尝试了许久,却依旧没有成功。
妖气四散,只怕要引来伏妖司的人。
果然,没过多时,他便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在靠近。那气息他昨日在府中闻到过,是裴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