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案子闹得太大了……县令一家满门三十几口人,加上一个今科新中的举人,地方上出了这么大的命案,离得最近的伏妖司根本不敢接手,据说已经连夜派人去请上头了,只怕要来个大人物。”
素玉心下一沉。
她往人群前挪了挪,朝林府里看去。
满院白布,遍地暗红,盖着尸身的粗布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卷,露出底下那些再也无法站起来的轮廓。
她一眼就看见了吴绣与素二叔。
素二蹲在担架旁的石阶上,眼眶泛红,垂眸不语。
吴绣则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后,一夜之间竟白了大半。
那张平日里总是堆满精明与算计的脸上此刻空空荡荡,眼眶深深凹陷下去。
她似乎已经哭哑了嗓子,只呆滞地抱着怀中那具尸身,任凭旁边两个婆子怎么拉、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一个婆子红着眼眶去掰她的手指,动作间,盖在尸身上的白布滑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是素言松。
他躺在他母亲的怀里,面色灰败如枯纸。
昨日穿着的那身大红喜服,早已被血污浸成了暗褐色。
那只曾替她挡过村童欺负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白布外,那双懵懂年幼时曾温和望向过她的眼睛,也永远阖上了。
“松儿……”
吴绣呆呆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已哑得不成样子。
“您放手吧,这尸身您还不能带回去,要等伏妖司的大人们带回去查验了才行……”
旁边有衙役在劝,可吴绣却恍若未闻,只是将素言松的尸身又往怀里拢了拢。
像护幼崽一般,死死护着这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儿子。
素玉看着这一幕,心中堵得厉害。
她虽然怨过素言松优柔寡断不能为了她向吴绣争一争,可事到如今,她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人死了就是死了,所有恩怨情仇都要随着死亡消散。
更何况,年幼时被素言松护在身后的那些情谊,都是真的。
“夫人,要不先回去吧,这里实在是……”
静蓝见她面色发白,也紧张起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话里已带了几分恳求。
话音未落,远处巷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围观的百姓纷纷回头,只见几匹快马疾驰而来。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慌忙往两侧分开,几匹快马在林府门前勒停。为首那匹黑马还未停稳,马上的人已翻身而下。
那是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身量颀长,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剑,看着颇为冷峻。
早已守在门口的衙役小跑着迎上前去。
裴鹤抬手亮出腰间令牌,腰牌上刻着一个“伏”字。
“伏妖司,裴鹤。”
衙役看清那令牌,面色一肃,忙不迭地让开道:“裴大人,快请进。”
裴鹤将令牌收回腰间,迈步跨进门槛,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
他身影刚消失在门内,围观的人群里便压不住地议论开了。
“这么年轻的伏妖师?瞧着也就二十出头吧。”
“你没听过吗?裴鹤,伏妖司最年轻的伏妖师,十七岁便独自猎杀过数只大妖,说是伏妖司百年难遇的天才。”
“连他都来了,这林府的案子怕是不简单……”
有人唏嘘着摇头,又有人伸长脖子往门里张望,恨不得能从那满院白布间窥出一丝端倪。
素玉望着那道利落的背影消失在满院白布之间,却忽然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连伏妖司最有实力的人都亲自来了,这林府里作祟的妖物,究竟是何等可怖。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是将视线从那扇敞开的府门上移开,对静蓝说了句“走吧”,便转身匆匆没入了人群。
-
林府冲天的血腥气里,几个伏妖卫正弯腰查验满院的尸身。
白布被逐一掀开,查验的伏妖卫们脸上神色也越发凝重起来。
“大人,府中共三十七人,全部毙命。死因多为咬穿要害,失血过多而亡。”
有伏妖卫上前禀告。
“从伤口痕迹和墙壁残瓦上残留的粘液来看,袭击的应是蛇妖。”
日头升至中天,过分明亮的日光将院中惨景照得一览无余。
满院白布,遍地暗红,廊下红绸还挂着,上面的喜字却已经被血迹污得看不清了。
裴鹤立在这片狼藉正中,日光落在他凌厉的眉骨上,将那双眼底的冷意映得愈发清晰。
他原本是在追白晏的踪迹,从邬县一路追到邬江,却在江畔彻底断了线索。
这几日他正打算改道往北,今晨天还未亮,一封飞鸽传书却忽然送到了他手中。
传书上写得简明扼要,措辞却格外严峻。
说青阳县上出了桩极惨烈的妖物作祟案,死者不仅有县令林大人满门三十余口,还有一名今科新中的举人。
县令灭门,举人殒命,消息已在周边数县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惶恐不安,影响极为恶劣。
传书末尾盖着伏妖司的加急火印,命他即刻前往彻查。
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小妖作乱,可现在他站在林府门前,看着满院盖着白布的尸身与尚未干涸的血泊,心中也沉了下来。
“属下已查实过,昨日是林知县独女招赘,赘婿是今科新中的举人,家境贫寒,姓素。”
“三十七名死者中,尸身损坏最严重的也是这位举人。腹部被整个洞穿,若不是边缘尚有寸许皮.肉相连,只怕早已断成两截……”
“裴大人,这该不会是白晏所为?那白晏也是蛇属,手段又素来残忍。”
“他在这附近失了踪迹,偏偏这里就出了蛇妖作祟的大案……未免也太巧了。”
裴鹤没有回答,他在素言松的尸身前蹲了下来。
大红的婚服被血浸成暗紫色,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
腹部的伤口一片模糊,皮肉外翻,裴鹤盯着那伤口看了片刻,忽然在那团模糊的血肉深处,隐约看见了一道黑色硬物。
他眉头蹙了蹙,探指将那东西轻轻捻了出来。
是一块鳞片。
玄色的蛇鳞。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与蛇第三十六天 狐心露
姬玄月回到府中时, 明显察觉到了素玉低落的情绪。
她坐在窗边,明明手中还拿着书卷,目光却空空落在窗旁的那盆兰花上。
姬玄月在她身边坐下,揽住了她的肩。
昨夜他让玄离守着素玉, 自己离府在青阳县及周边几处都查探了一遍, 可惜一丝妖气也没有寻到。
这样看来, 那妖物要么是作乱后便离开了, 要么就是寻了什么能彻底掩盖气息的法子,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安静地窥视着这里的一切。
若是前者倒也罢了, 但若是后者……
更棘手的是, 伏妖司已经派了人来,领头的还是裴鹤。
此人心思机敏, 不露声色,是个极难对付的除妖师。
“都说那位裴大人很厉害, 希望他能早日将那妖物捉住。”
素玉的声音传来, 听着有些闷。
他自然知晓素玉白日去林府看过,或许那些血腥的画面实在对她造成了冲击,才惹得她伤神。
姬玄月伸手,将她微微发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作乱的妖物定会抓住的。”
“夫人不必太忧心,这几日若不想出门, 便在家歇着。我会让人多看着些。”
素玉轻嗯了一声,带着些许疲倦, 她将头靠进他肩窝, 额头抵着他颈侧微凉的皮肤,闻着他身上冷冽又安稳的气息,没有再说话。
夜深, 窗外的虫声稀稀落落,素玉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呼吸绵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
姬玄月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睡得沉了,才伸手替她拢好薄被。
他垂眼看了她片刻,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随即起身离开了屋子。
玄离早已在外等着,见他出来便压低了声音开口。
“玄君,裴鹤在素言松尸体腹中寻出了一枚玄色蛇鳞。看来此事是冲着玄君来的,不若玄君先离开青阳县避一避风头。”
姬玄月没有立即答话。
他现在服用的隐息丹的确能掩盖妖物气息,但对于实力与他不相上下的妖物,或者像裴鹤这种感知敏锐的除妖师,距离一旦拉近,仍然有被察觉的可能。
他大仇还未报,若此时被裴鹤缠上,实在得不偿失。
“夫人是凡人,”玄离又道,“夫人留下来,裴鹤也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他说这话时,心中也并非没有盘算过将素玉一并带走。
可青阳县几大关口今日已全被伏妖司的人围住,明哨暗哨层层叠叠,玄君若要离开,只能以蛇身从深山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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