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被调.情的感觉,花穗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纯粹是生理性质的恐惧。


    是一个人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百倍,却又完全无法捉摸的力量时自然而然会产生的情感。


    理智上,她很清楚谢云溯不会伤害自己,至少现在不会,可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她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花穗看着面前的人,不免这样想道。


    一直以来,因为谢云溯在她面前都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让花穗在无意识的时候,总是会淡忘他的本性。


    可真实的他,无论原著中还是现实,都像一个黑洞,不可被看穿,也不能被直视,任何试图窥见他内在的行为都可能引来反噬的致命危险。就仿佛无声旋转着的涡流,如果被那点漂亮的光迷了眼,很容易被吞噬殆尽。


    她做错了吗?


    花穗怔怔,在谢云溯的注视下,如履薄冰。


    “又是这种眼神呢。”谢云溯却在这时倏然变了脸,将才的危险气息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他委屈又无辜地瞧着她,“原来穗穗真的在怕我吗?”


    花穗张张嘴,想否认,却又说不出来。


    谢云溯太敏锐了,她的否认辩解苍白得像一张纸,根本没有说服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好奇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花穗更紧张了,“如果是以前,你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骂我的。”


    那是因为那时的她还完全不了解他的本质。


    花穗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恢复了前世关于原著的记忆,即便和他相处再久,她也很难会发现这个真相吧。


    ……不行不行不行。


    再这么下去,事情的走向势必又会回到他手中。


    不能再让他拿走主动权了。


    花穗暗暗吸了口气。她略一偏头,躲过他审视的目光,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尽力板着张脸,公事公办:“总之这就是我说的第三点。你同意吗?”


    “我不同意哦。”谢云溯眉眼弯弯,明明一副很好说话的亲切模样,讲出的话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花穗:……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谢云溯敛去些笑容,一脸无辜地垂眸看着她,单纯这副样子,只让人以为他有多人畜无害。


    ……不是不好。


    相反,是太好了。


    花穗也不得不承认,和前世她听说的、帖子刷到的那种只顾着自己爽的渣男截然不同,至少在这件事上,谢云溯除了不太投入这点外,其余几乎都做到了完美。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她身上,会根据她的反应适时做出调整,回应着连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渴求,细致入微到了极点,完完全全将她的需求放在首位。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什么是比被一个人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回应着,更能让人以为自己确实在被爱着呢?


    所以他投不投入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爽到就行了。


    可所有的这些优点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事实。


    他是谢云溯。


    只要是谢云溯,就不可以。


    当然,这个真正理由是绝对不能告诉他的。


    花穗盯着谢云溯走神的时候,谢云溯也在瞧着她,她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挣扎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落在了脸颊旁,反而比平日多了种易碎的美感。


    谢云溯稍稍俯身,凑到她面前,打破了花穗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安全距离,修长的手抬起她的下颌:“怎么不回答我?”


    花穗回过神来。


    她无情拍开他的手,将他推离自己。


    “修道者当清心寡欲,这可是学宫教的,我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花穗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你不要打扰我进步。”


    谢云溯被推回原处也不恼,他单手撑着脸笑吟吟瞧她:“你要想精进,修房中术也是可以的。”


    花穗:“……不要。”


    谢云溯挑挑眉。


    “……我的意思也不是永远都不可以,等我学会炼气化神,我们就可以和从前一样了。到时候我也不会总体力不支了。”花穗眨眨眼,“你说呢?”


    打一棒子给颗枣,这个道理花穗还是懂的。


    她虽然没什么社会经验,可在学校该见的差不多都见过,画饼永不过时,她深谙这是最基本的人性,否则也不用在拉磨的驴前面吊根萝卜了。


    至于炼气化神……在这个世界,不同境界之间没有明确的划分,学宫为了方便教习弟子,才将修行的阶段划分为五步,大致可以以此来判断自己处于什么水平。


    炼气化神是其中的第二步。对于天赋异禀者,可能连起点都算不上,可对于资质一般的修行者来说,已是穷尽一生才有可能勉强企及的终点。


    花穗很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至少在顺利完成终极任务前,她很难达到。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然而她没想到谢云溯一句话就杀死了比赛:


    “穗穗有没有想过呢,如果你想,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学会哦。”


    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的语调,他笑意盈盈地瞧着她,分明是狂妄到自大的话语,由他说来却可信度极高。


    花穗微微一怔。


    对啊。


    她以前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种方法!


    也是直到这时,花穗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明明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不,仙就在她身边,她以前却似乎从来都没动过要借助他提高自己修为的念头。


    这就好比守着一座金山每天却苦兮兮吃糠野菜一样,回过头来,简直不可思议。


    好想悔恨地拍大腿。


    为什么会这样呢?


    只能说仅仅依靠这个世界经验长大的她还是太老实了点,一心只想着兢兢业业专研自己的偃术,不想被亏欠,也不想欠别人。


    恢复记忆后,思想高度就明显不同了。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再提也迟了点,原著剧情的时间线并不长,她不能再和他纠缠得更深。


    而且花穗还有另外一层的担心。


    毕竟对方是谢云溯,想从他身上薅羊毛是不是有点太胆大妄为了。


    “这算作弊。”花穗心在滴血,面上却还得装得正义凛然,一句话就唾手可得的修为,硬生生被她拱手放弃,“我不要。”


    谢云溯似乎也没想到会被拒绝。


    他不开心地撇撇嘴,像是有点被打击到了:“那好吧。”


    ……不好啊。


    他为什么不再开口挽回一下呢?他平时好像没这么容易放弃吧,万一她心志没有那么坚定呢?


    花穗有苦难言,索性以一张扑克脸来面对一切。


    “那换句话说,”谢云溯似是想到什么,另一只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屈指点了点,“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其他都可以了?”


    花穗:……!


    是这么曲解的吗!


    花穗觉得真该来让那个傲娇的系统来看看,什么才叫赛事级别钻规则漏洞。


    和他一比她都显得纯良起来了。


    花穗抱臂胸前,冷面退投机分子:“当然不可以。”


    谢云溯拖长尾调啊了一声,像个得不到心仪玩具的小孩,耍赖道:“不行哦,这样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行吧。


    既然是博弈,她就得接受对方也会提出条件。


    “……虽然不是什么都可以接受,但有一些还是可以的。”花穗想了想,严谨地补充道。


    谢云溯这才重新有了商议的兴趣。


    他笑吟吟问她:“比如呢?”


    “视情况而定。但我说不行的时候,就是绝对不行,比如——”花穗一把拍开他不知何时慢悠悠放在她膝盖内侧的手,十分冷酷,“现在这样就不行。”


    “那不会很无趣吗?要是让穗穗来决定的话,和什么都不能做有什么两样。”谢云溯不满地抗议。


    “不会的,这样才更有意思。”花穗拿出为他量身定制的话术,语气中带了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引导和蛊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这种不确定,不是才更有趣吗?”


    谢云溯眉梢微微一动。


    不可否认,哪怕一眼便能看出她背后隐藏的真实动机,可她确实意外地说动了他,让他莫名觉得就算这样也不错。


    花穗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


    这才是更有意思了。


    谢云溯没有立即回答,只弯眼笑起。


    花穗见他没有继续反驳,就当他是默认。


    她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了些,也是这时她才感觉到后背微微发凉,可见刚才压力之大。


    顶级商场谈判也不过如此了吧!


    花穗从地上站起来,本来想拍一下身上的草屑,但不知是不是谢云溯提前动过手脚的缘故,她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沾染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生怕他反悔,花穗直接敲定。


    ……


    花穗原以为谢云溯会花些时间来办这件事,没想到短短三日,她就接到了敕令。


    但让她意外的是,并非是曜仙君颁布的敕令。


    下敕令的是大长老慕寒山。


    而且这次敕令也并非只针对她一人。所有通过集训并最终确定留下来的仙侍都收到了调令通知。大概是因为如果要去学宫的话,难免会和仙侍们目前的差事产生冲突,统一在几个人多的部门方便管理调配,并且也好让他们在学成后就地报效仙盟。


    这就是谢云溯与大长老的区别了。


    谢云溯虽然神鬼莫测,但其实没有太多政治素养,做什么都全凭兴致,对很多细节都懒得考虑。而在仙盟锤炼多年的大长老则仔细周全得多,将事情的方方面面都重新考量了一遍,相当于将这个让仙侍去学宫进修的方案进一步完善了。


    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事情会这么凑巧吗?谢云溯刚说要让她来他的身边,就立马有了这个再正当不过的契机。这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对于花穗小桃这种最底层的外侍来说,这无异于是场酣畅淋漓的升职,无痛鲤鱼跃龙门,一跃进入了内侍的行列。不少一开始就没有参加又或者集训半道放弃的仙侍大感后悔。


    不过这也并非一劳永逸的调令,成为内侍后,规矩要严苛得多,每年都得参加仙侍考核,不合格的话还是会被退出去的。


    前去交接的时候,铁脸李脸色黑得像铁锅。


    花穗倒是有点不舍。这道调令对她这种没有野心往上爬的人来说只有负面效果,不过这是和谢云溯提前说好的事,放弃藏书阁本来就是她付出的代价之一,可以接受。


    “恭喜你们了。”铁脸李皮笑肉不笑。


    小桃这半年来没少被铁脸李嗟磨,这种时候不报仇更待何时。


    “那还得多谢李司务的栽培,若得机会,我一定好好替你美言几句哦。”小桃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


    任凭是谁都听得出来她话里的阴阳怪气。


    铁脸李冷哼一声,转头不理她了。


    小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他做了个鬼脸。


    小桃被调去了度支部,花穗则毫无疑问去了曜仙君的云和殿。


    小桃本来就是谢云溯的铁杆死忠粉,上次在学宫戒律堂,谢云溯的行为又算是替无权无势的仙侍们撑了腰,这让一众仙侍对他的倾慕之情都水涨船高,小桃也是其中之一。


    “我好羡慕你哦!!”小桃抱着花穗的胳膊摇啊摇,突然她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小桃压低声音,和花穗说起悄悄话,“我听说曜仙君的东西在鬼市上要价一向很高。你不是缺钱吗?才去的话估计也近不了曜仙君的身,但你可以留个心,说不定有什么其他机缘呢。”


    小桃朝她挤眉弄眼,一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


    花穗听懂了她的意思。


    小桃这是让她将曜仙君的东西偷出来倒卖。


    “不需要太贵重的。”小桃害怕花穗没明白,特意补充道,“这样搞不好会被发现。你只需要找一些他用过的帕子啊,不要的荷包之类的……你懂吧?”


    花穗:……


    ……懂了。


    天下竟还有这种事。


    她大为震撼。


    花穗知道世人对曜仙君是有某种狂热,却没想过会到这种地步。


    这和私生饭有什么区别。


    花穗虽然挺爱钱,但觉得这种亏心钱还是没必要赚。


    她绝对不会做这么奇怪的事。


    小桃没发觉花穗的异样,仍滔滔不绝讲着生意经:“鬼市上还有专门鉴伪的修士,曜仙君用过的东西,都会留有他的仙力,不好造假的。我就看到过他用过的一个杯盏,可以卖到——”她比了个手势,“这么多灵石。”


    “……三千?”花穗问。那确实挺多的。


    小桃却瞪大了眼,一脸“你是来搞笑的吧”的无语:“想什么呢,三十万。”


    花穗:!


    “……好,我会找机会的。”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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