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尔在枕头中摇摇头,否决自己这个想法。


    他可是大公,他不信。


    她还归还了所有家族珠宝,没有一点想占据的念头,还特意把登记的册子送给尤里乌斯侯爵,让他仔细核对。


    他是什么小人吗?


    塞西尔猛得在被褥间翻了个身,用力呼吸几口气。


    行,越想越气了,今晚不用睡了。


    这个女人,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克制和风度。


    还把他气得睡不着了。


    *


    辛克莱在睡前敲响了希娅的寝宫门,礼貌询问他能否进入。


    希娅只卸下了首饰,还没换睡衣,正和小洛奈特亲热着。


    她吻着女儿嫩嫩的脸,痒得洛奈特咯咯直笑。


    接着再狠狠吸了一口洛奈特身上的奶香,希娅心里全是满足和爱意。


    两枚洛奈特金币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希娅的爱意又变为怜惜。


    她本该拥有一切。


    如果塞西尔信守诺言。


    怜惜又化成难以遏制的恨,在愈演愈烈之前,辛克莱活泼的声音传来:“大人,你睡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奥黛特惊讶地扭头望去,又看看希娅的神色。


    希娅挑挑眉,示意奥黛特开门让他进来。


    寝宫门打开,只穿着衬衣黑裤的辛克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捧着一束火红的蔷薇花。


    他眼角还带着淤青,笑意不减分毫阳光灿烂。


    “嗯?”希娅望向他手中的花,“这是火焰蔷薇吗?”


    辛克莱走了进来,“不是呢,那种蔷薇太难养活了。这是本土的蔷薇种,但颜色也很好看呢。你说是不是,大人?”


    他将花捧到自己脸边,蹲到希娅腿边。


    花与美少年,热烈张扬的气息扑面而来。


    “您后花园的蔷薇都还没开,这是我让人回家去摘的。送给您,让您装点下床头。”


    火焰蔷薇哪有那么容易开,就算在荆棘城堡里,精心养护也养了三年才开。


    结果一场暴雨毁了全部。


    希娅还保持着笑意,嘴角却略微向下。


    奥黛特捧来两个空空的花瓶。


    小洛奈特睁着大大的眼睛,视线里全是火红的蔷薇花朵,她好奇地打量着,小嘴调皮地吐着泡泡。


    她是个小文盲,连对话都听不懂。


    更吸引她的,还是好听的声音和热烈的色彩。


    “你倒是胆子大。”希娅没有拒绝这束花,她的目光跟随着奥黛特分装的动作移动了几下,又回到了蹲在她脚边,眼巴巴看着她的辛克莱身上,“白天才挨了打,一点都不带怕的。还敢晚上敲我的门。你可知道这里不止你一个白金亲卫。”


    辛克莱眨眨眼,“我知道呢大人,不止我一个白金亲卫,而且祷告厅里还住着一个神父呢。”


    今日珀西教堂有事来晚了,阿蕾德丝留他过了夜,正常招待晚餐。


    “真好,他还能和您同桌用餐。”辛克莱伸手,摇了摇希娅的膝头,“大人,我什么时候能和你一起用餐呀。”


    希娅轻轻一笑,带着气音,“这估计只有等你不当亲卫、不需要守护我的时候了。”


    辛克莱眸光微微暗下来,他轻声说:“大人,我一切听从您的吩咐。您如果需要我不再当亲卫,我做什么都可以。”


    希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顺了一把那簇呆毛。


    少年年纪小,说得也都是少年意气的话。


    却是无比的真心。


    “值得吗?”希娅只是这么说,可是她已经失去了少年意气,她已经有了女儿。


    “为了您,一切都值得。”辛克莱固执地说。


    希娅避开他的视线,拍了拍辛克莱还放在她膝上的手,“回你房间去睡觉吧,辛克莱·奥西诺。”


    辛克莱站起身,神情略有失落,但忠实地执行了希娅的命令。


    他轻轻关上了门。


    希娅心里却是一片无法言说的惘然。


    直接而又热烈的表达,是她曾经一直向塞西尔索求的。


    她以为自己是喜欢这种感情的。


    可是当辛克莱对她大献殷勤时,她为什么不心动?心口为什么依旧平静,仿佛在看别人的表演?


    看到辛克莱的顺从时,她也没有满足,反而是理所应当的安定。


    “嗯嗯——”洛奈特对希娅的冷落不满意,挥舞起小手来。


    希娅回过神,想起重要的事,“奥黛特,把我的设计图册都拿过来吧。”


    奥黛特:“好的,大人。”


    *


    塞西尔·欧尼斯·德·温特米尔大公的生日,远比费奥多拉公主的更奢靡繁华。


    不仅皇室和马尔蒂大公送上了重礼,就连遥远北国的孔代大公也派出了长子与次女前来庆贺。


    孔代大公家族身处天寒地冻的北境,严苛的生存环境造就了他们的骁勇善战,武德充沛。遇事少思考,多动手。多思考一会就要冻住了。


    他们路途遥远,姗姗来迟,直到生日当天才抵达。


    觥筹交错的晚宴上,十八岁的大公子甚至上来就问塞西尔能不能和他骑马比武一番。


    塞西尔平静地说他不。


    孔代大公子颇为惋惜,转头又缠上了崔斯坦·巴卡。


    孔代大公小姐的母亲来自南方,是大公的第二位妻子。孔代大公对她一见倾心,将她强行带回北境。北境冠行另一套更实用的婚姻法则,大公有特权迎娶两位妻子。


    这大概是因为北境婴儿更难存活的客观事实吧。


    她从母亲那里遗传了南方的美丽长相和一双含情脉脉的双眼,她喜欢南方的花团锦簇与温暖气候,正对着塞西尔温婉的笑。


    而希娅,希娅来得比孔代一家还晚。


    这倒不是她故意要给塞西尔摆架子,而是出发前小洛奈特闹了脾气,非要倔着哭着要喝奶,等乳母解开衣服,她咂了两口又不肯喝了,像是在故意报复希娅非给她穿一身复杂的裙子。


    随着洛奈特越长越大,这倔脾气和偶尔瞥人的神情,简直和塞西尔一模一样。


    气人的本事也和他如出一辙。


    希娅其实在洛奈特身上很自信,好的全是她遗传的,坏的全是塞西尔的劣质基因。


    当她们到宫廷时,孔代大公子正津津有味地讲述他母亲如何武德充沛,躲在二夫人回去的路上跳出来要和她决斗,把柔弱的二夫人吓晕后,她自己又跑回了寝宫不知道藏哪里去了。孔代大公一边探望二夫人,一边又到处找大夫人。每天都过得分外充实。


    连费奥多拉公主都被逗笑了。


    孔代大公小姐也在笑,笑容里带了几分苦涩。


    塞西尔心不在焉,他向门口张望了好几次。


    他没有收到希娅的拒信,却也没收到她的任何回信。


    希娅迟迟不到,塞西尔难得的有些心神不宁。


    如果连洛奈特金币都无法打动她,那他自负的土地财产和这比起来,就更不值一提了。


    那他还有什么?


    塞西尔突然有些慌乱,他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辛辣弥漫着口中,压制住了层层涌上来的失落和他想刻意忽略的难过。


    费奥多拉公主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也是在这时,交谈声、私语声、脚步声……好似在一瞬间都默契的消失了。


    只有乐队依旧在奏响轻柔的乐曲。


    塞西尔一愣,迅速地扭头看去。


    侍从们弯腰、毕恭毕敬。


    光彩照人的希娅抱着他们的女儿出现在宴会大殿的门口。


    她穿着低方领的群青色长裙,垂坠感极好,被娜塔莉拿出来炫耀的波斯蚕丝只能缀在裙尾,与刺绣和交叉蕾丝一起托出优越的身材比例。


    她头上戴着那顶科科什尼克冠,硕大的黄钻和裙子相得益彰,衬得她的红发更为耀眼夺目。


    她怀中的洛奈特则是一身和她一模一样的裙装,她的小胖腿露在裙外,穿着纯棉的长袜,看得出来姬玛很努力地给小海胆梳了两个啾啾。


    希娅身后跟着她的三个妹妹和辛克莱,像雌狮领着她的狮群成员。


    她微微昂着头,璀璨的绿眸在神色各异的众贵族中打了个转,直直看向愣神的塞西尔。


    她看到了围在他和费奥多拉公主身边的女眷们。


    人真多。


    熟悉的莉莉娅公主和欧仁妮小姐对她点头微笑,一位陌生的小姐突然收敛了笑意,而其她女眷们嫉恨中带着藏不住的惊艳,看向洛奈特的眼神又是隐隐的羡慕。


    希娅停住了脚步,她突然有些不爽,甚至是很不爽。


    装模作样地是喊她来看这场相亲大会的吗?


    还是在女儿面前?


    神经病吗。


    塞西尔其实根本就没注意到身边围着的人,他的注意力就没在这场宴会上过。


    只是他看见了希娅停下的动作和她打量的目光。


    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圈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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