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着对视了好一会,最终还是珀西率先打破了平静。


    “嘉德公爵大人,日安。”他温顺的低头弯腰,希娅看见了他柔软的卷卷棕发,像一只可卡布犬那样,带着丝绒的质感。


    祷告厅是由庄园曾经的一间活动室改成,约莫二百平。富丽堂皇,连天花板上都画满了笔调细腻的宗教画;拱顶上、墙壁两侧开着低饱和度的彩窗,阳光透着彩窗洒进来,地板墙壁上都是温柔缱绻的色彩。


    希娅回过神来,还礼:“神父。”


    她低低地补了一句:“原来是你来了。”


    珀西的目光这才从她身上礼貌地转移到她怀中的婴儿,他眸光依旧温柔。


    “……这是我的女儿,洛奈特,刚出生。”希娅也望向洛奈特,话出口的一刹那,洛奈特刚好睁开眼。


    洛奈特哪哪都像她,唯独这一双眼睛却带着另一个人的痕迹。


    她的眼睛是澄澈的海洋,带着水浪的弧光,让人联想到奔涌的洋流和晴朗的天空。


    也让希娅想到了另一个不在场的人。


    她愣神了片刻。


    “我知道的。”珀西的声音低低的,成功唤回了希娅的走神。


    希娅没听说过宫廷内外的具体流言,但她也能想象被渲染成了什么样,以至于神职人员都知道了。


    毒药事件、生于紫室的孩子、燃烧的角楼和分手的情妇。


    她突然有点无所适从。


    她们曾经是未婚夫妻,如今她和别人生下了孩子,而前任还是风光霁月、不染俗世的模样。


    世事无常到让人感慨冷笑。


    可是珀西的目光不染丝毫杂质,他轻声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风从彩窗中吹过,突然就吹湿了希娅的眼角,她小心翼翼地护着洛奈特的头顶,抿了抿唇,“还好……还好。”


    她转移了话题:“以后要劳烦你上门来为我母亲布教了,这件祷告厅留给你用,旁边有休息间,若是时间玩了或者天气不好,不用急着赶回去,可以住在庄园里。放心,我还是很大方的。”


    她率先往前走,珀西跟在身后。其她人都落在了身后。


    奥黛特挥手,让不该在场的小侍女们全部各回各位。


    “你过得怎么样?”希娅轻声问,声音落在身后。


    “还好,”珀西回答,“还好。我一切其实很顺利。”


    遇到的主教们都是好人,一路从海城送到辛特拉,再到阿尔忒弥斯。


    如今也是施罗德大主教的得意门生了。


    可惜就是年纪太小,难以服众。


    施罗德大主教有意让他多去结识权贵,甚至还在找机会让他成为别的城市的主教,好好历练一番。


    “辛特拉那次,他有没有伤害你?”希娅不用说这个“他”具体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


    希娅说完其实就有点烦,又烦又懊悔,还提他做什么呢,没事做给自己添堵,这辈子都别见了。


    “我毕竟是神职人员,即便是大公,轻易也不会对我动手。”珀西四平八稳地回答,语调一直都很稳定,让人莫名的心安。


    “会装罢了。”希娅冷笑,说完又想打自己嘴,别再提他了。


    “那你先等下?我让侍女们去请都兰夫人。”希娅想了想,没有别的要交代的了,再待下去也尴尬,于是便主动提出离开。


    她自然不听布教,整个都兰家里,目前也就阿蕾德丝是虔诚的信徒,连小梅尔都在应付了事。


    “公爵大人,”珀西喊住了她,“施罗德大主教阁下可能无法亲自为洛奈特小姐洗礼了,大主教想向你举荐我。不知您的意下如何?”


    希娅一愣,她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大主教冬季感染了风寒,一直还未痊愈。他又将此视为神对他……圆滑的惩罚,拒绝服药,一定要靠自己扛过去。”珀西说起来也有点无奈,“并非刻意拒绝受洗日。”


    受洗日是一项传统,通常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七十七天进行,因为圣母的孩子便是在出生七十七天后以凡人身躯登神的。


    算算日子,也就剩半个月了。


    由大主教洗礼自然是荣光异常,有头有脸的贵族基本都会这样请求大主教。


    但希娅觉得他别把风寒过给小洛奈特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欣然同意,“当然可以了。不过受洗日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这种事奥黛特自然知道,但是神父就在眼前,干脆一并问了。


    珀西摇摇头,“什么都不需要准备,教堂里一切都有。只需要孩子的家人们到场。”


    希娅的脚步顿住,她望向珀西,“她的亲生父亲也要到场吗?不能就我和母亲妹妹们去吗?”


    珀西回望,从小他就知道希娅不信教,对神的态度还比不上对面包的态度,后来遇上了个同样不虔诚的男人,两人真是一拍即合狼狈为奸,除了每月十五日的布教日之外从不在教堂出现。


    在这些事上,希娅的知识确实有些匮乏了。


    “血缘关系的确认一环里,包括了受洗日。除非生父生母死亡无法到场的情形外,宁可拖延受洗日,也不能在人不齐的情况下进行。”珀西顿了顿,“这是我们的默认传统。虽然无法影响法律,但是会影响她在人言中的份量。”


    就好像在罗马时代,只要一个男人当众在产房外第一个抱起新生儿,所有人都会认定他就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珀西委婉地提醒希娅。


    希娅脸色沉沉,她不开心的样子特别明显,到了赫尼庄园之后更是不遮不掩。


    “当然,如果你并不愿意认可他作为洛奈特的生父,你也可以拒绝他的出席、甚至找旁人来替代。”


    不少大公就是这样操作的,把怀孕的情妇嫁给某位贵族,赐予他头衔和土地,让他在受洗日上出席,把孩子认下,大公的血脉便能继承这个家族,法理和情理上都能堵住悠悠之口。


    珀西觉得自己只是在说一个提议罢了,他不觉得自己是在暗示什么。


    只是……他在不知不觉间捏紧了衣袖,突然开口,“希娅。”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称呼希娅的名字。


    奥黛特停在了远处,她守着这个房间。


    希娅有些吃惊地望向他。


    珀西的上下唇碰了几下,一开始没能说出话来,可是又下定了决心,“我之前对阿蕾德丝夫人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他的眼神澄澈似婴儿,半点都不掺假,“我愿意退出教会,履行与你之间的约定。”


    希娅眸中情绪千回百转,最终只是苦笑,“为了我这样声名狼藉的女人,放弃你在教会中的大好前途吗?你可不是什么实习神父了,你快成为一个教区的主教了。”


    到时候也不再清贫,有受人尊重的地位,连公爵都要在台下听你布教,临终前要请你上门。


    “只要你愿意,我无所谓任何骂名,并且必定不会归咎到你身上。我会在大主教面前、会在众教徒面前忏悔。”


    珀西真挚而又坦诚,他说,“与你相比,神只是我的次选。”


    希娅深陷囹圄的时候他愿意,哪怕冒着生命危险。


    就好像当年他送来的全部身家金币。


    他只是袒露着,接不接受全凭希娅的心意。


    “婚书已经没了,施罗德大主教大概不会冒着得罪大公的风险再批发一份。”


    “我可以去偷他的印章,自己签一份。我也会与你签下婚前协议,绝不染指你的财产。”


    神父堂而皇之地在圣母像下说出偷窃之语。


    希娅突然失笑。


    “珀西,已经过了四年了,你对我还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话体面地说出口。


    “如果你拒绝,那我将永远不再提起这个话题。”珀西没有权衡利弊的考量,但他的感情是理智的,是尊重的。他勇敢袒露他的爱意,却把选择权交到了希娅手上。


    希娅第一次,对她的感情有掌控权。


    她看着珀西的脸,看着他毛绒绒的卷发,她心里却冒出了另一个身影。


    珀西还是那个珀西,她还是她吗?


    洛奈特饿了,刚才就在叭叭小嘴,可是她妈妈一直在跟别人聊天,竟然都没注意到。


    她委屈极了,最终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打破了所有暧昧情愫,将希娅拉回了现实、拉回了这座属于温特米尔家族的赫尼庄园之中。


    希娅急忙哄着啼哭不休的洛奈特,急急忙忙去找乳母,将珀西丢在了身后。


    她像是落荒而逃一般,没有回应他的表白,也无法回应。


    珀西依旧站在原地,他目光平静,并没有因为希娅的态度而伤心或者低落。


    他就是这样的个性。


    *


    「嘭——」


    月桂宫书房中传来拍桌子的巨大动静。


    崔斯坦·巴卡正准备敲门进入,为大公送上选出的十二名白金亲卫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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