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如此想着。
“它快出生了。”塞西尔略过了这个话题,不再问希娅这段时间在忙什么,虽然他心中又有着隐隐的失控感,但他不觉得希娅能惹出什么乱子来,毕竟只是个快生产的孕妇。
“我的生?也快到了。”塞西尔用手背轻轻抚着,落在希娅脸上的眸光变得温柔缱绻。
塞西尔出生在鸟语花开、充满新生希望的春季,带着温特米尔和马尔蒂两位大公家族共同的期待,结果最后还是闹成了那样。
“没准还会跟我同一天。”他笑着,牵起希娅的手,邀请阿蕾德丝一起入座准备用午餐。
如今他的孩子也将出生在春季,他即将拥有血脉相连、又完全属于他的亲人。二十年人生中所有的喜悦都不及那个瞬间。
也不对。
塞西尔重新看向希娅,看着她变化很大却又好似没变的脸庞,心里否定了自己。
不对,他还有过更开心的时候。
只是他不愿意说出口。
就像大臣们反对他搁置搜查的事,他们说所有女人都能生,所有女人都愿意给他生。
难道希娅生下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塞西尔垂下眸。确实不同。
只是他不能告诉希娅,否则只会助长她的无礼、更加不服管教。
正如他也不会告诉希娅他对阿什洛斯公爵的警告一样。
他是大公爵,他不用说这些,他不用剖析自己,不用对任何人表露心意。
只有别人猜测的份。
希娅懒得想他为什么突然沉默,懒得理会他心里的弯弯绕绕。
她最近在忙着想办法对付“女巫”的谣言。
最好在孩子出生前解决这件事。
一想到有可能是个女儿,她便生出了无边的精力,她想让女儿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看向塞西尔,口中还嚼着小羊排,如同吞咽他的血肉。
阿蕾德丝为她切好水煮蔬菜,浇上沙拉酱,叮嘱她多多吃。
“殿下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呢?”希娅的态度鲜明而又坚决,她追问着塞西尔,搁置并不能解决问题。
塞西尔切牛排的手顿了下,于是他转向了更方便解决的奶酪,“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如果所有‘证据’都在一夜之间消失的话。”希娅回答,“搜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塞西尔停下了拿着刀叉的手,看向希娅,“你在暗示我找人偷窃和销毁证据。可我想我并不该找这些,我应该去找那份婚书。”
希娅知道他又要开始发癫了。
“希娅,你觉得我应该做这种事吗?”塞西尔问,语气里有理所当然,也有无可奈何。“我甚至不该搁置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他是统治者、是执法者,他应该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你的公道,真的是对等的吗?”希娅问,“当她们被虐待的时候,公道在哪里?”
塞西尔沉默,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和希娅争执。
“明天就是圣母诞子?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不用再出去见客了。”
希娅低头继续吃羊排,没有回答。
阿蕾德丝在一旁默默在新上的汤中撒上欧芹碎。
*
塞西尔心底的那丝不安、那抹不受控,在希娅出现在宴会厅时,终于落定。
希娅依旧美艳不可方物,穿着华丽如火焰般的鲜红长裙,镶嵌着颗颗水晶,吸收着宴会厅的烛火光芒然后向外散光,她就像是一个自发光体一般,灼目耀然。
而比水晶更夺目的,是她头顶带着的,深绿色的女巫帽。
日角、尖顶,所有人都不会认错。
华丽的细钻黑丝绒镶嵌着内里,宽大的帽檐上掐出数朵鲜红的蕾丝蔷薇,就连高高的尖顶上都缠绕着带刺花藤,帽檐下挂着拆下的「厄勒梯亚」紫珍珠,它们被重新编织,如珠串般随着主人的走动而轻轻晃动。
塞西尔惊呆了。
他在费力平息所有有关希娅是女巫的谣言。
而希娅,在肚子里孩子即将出生的时候,戴着一顶女巫帽,出席如此重要的节?。
希娅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她开心的笑了。明媚大方。
而更令塞西尔想不到的是,费奥多拉公主,他拥有着尊贵皇室血统的祖母,同样戴着一顶女巫帽,精神奕奕地大步走了进来。女巫帽华丽地插着火烈鸟翎羽,一如公主最喜欢的风格。
而宴会厅中,在尤利西斯侯爵惊恐的目光中,他的妻子,施施然从手包中拿出一顶女巫帽,拽了拽压下去的尖顶,为自己戴上。
所有前来拜访希娅、所有希娅前去拜访的贵妇们,都为自己戴上了女巫帽。
她们身后跟着、手里牵着或大或小的女儿们。
她们在圣母诞子?上,人人都是女巫。
希娅看向塞西尔,目光平静,如同质问:你要烧死我们所有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时代糅杂、架空、架空、架空我知道这个节日不存在,我都写小说了,让让我吧
第43章 月桂宫与血 我诅咒你断
宴会厅中宛如女巫集会, 不同年龄的、不同身份的、来自不同地区的贵妇们戴着尖尖的女巫帽,不约而同地背叛了她们的神和圣母,在圣母诞子日这一天化身成女巫。
要是施罗德大主教在场一定会掏出圣水来播撒。
宴会厅中一片寂静。
阿蕾德丝和姬玛扶着希娅, 桃乐茜和梅尔跟在身后, 也戴着尖尖的女巫帽。
如果说希娅的女巫帽是神秘的、哥特式的、尖锐的,那她们的外红内衬奶白的女巫帽就像是可爱的红苹果,帽尖上缀着翠绿的苹果叶, 纯棉的布料和浪花边设计为女巫帽增添了柔软温暖与可爱。
她们就像是跟在大女巫身后的两位实习女巫,天真纯洁,不谙世事。
而费奥多拉公主, 是高贵的、庄重的、睿智的, 就像曾经统领女巫们的首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没能消磨她的意气。
女巫们各有风格, 但没有一个是被挂上火刑架的刻板印象。
相比身边的丈夫、儿子们那惊慌失措又惊恐的模样, 她们更从容、更淡定,也更勇敢。
希娅的火焰长裙上,腹部绣着一顶黑黑的女巫帽, 出自阿蕾德丝的手笔,就像是给肚子里的孩子也戴上了一般。
她直视着塞西尔,毫不退缩、毫不畏惧。
火焰烧不死女巫。她穿着火焰出现在这里,为女巫正名,解构这场污名化的狂欢。
攻击流言蜚语的方式从不是自证和辩解, 一再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所有女性都可以被迫成为女巫, 这里的贵妇们、还未出嫁的小姐们、甚至是还没出生的女孩们——连公主也一样。
那我们就承认自己是女巫, 你要审判我们的罪孽、烧死我们所有人吗?
希娅拜访的,全是有女儿的贵妇们。
她只问她们寥寥几句,便鼓动了她们在圣母诞子日上带上女巫帽。
她问:你能保证你的女儿嫁给称心如意的人吗?你要你的女儿未来也不得不通过毒药寻求解脱吗?你是想她们出现在荆棘塔里、还是出现在棺材中?
荆棘塔中贵妇们的今天, 就是她们的明天。
无论高嫁低嫁,都挣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你们如今还能好好活着,只是因为侥幸,只是没被命运追上,而不是受到了社会和法律的保护。
而费奥多拉公主,希娅只是问她: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儿,怎么办?
同样的话她问过塞西尔,塞西尔沉默着、拖延着、不愿意回答,而费奥多拉公主接过了希娅做好的女巫帽。
宴会正常举行,所有贵族都要和女巫们同桌而食、交杯换盏。
女巫是妻子、是女儿、是儿媳、是侄女。
费奥多拉公主笑着看向塞西尔,“这两支羽毛好看么?”
塞西尔僵硬地点了点头。
希娅慢慢坐到了他的身旁,塞西尔转头,看了她一眼。
即便他在生气,却还是下意识地望向她迟缓的动作。
塞西尔知道这必定是希娅的手笔,敢在宫廷里做女巫帽的也只有她一个。
他想到了月桂宫里让给她的工作室。他很少踏足她的工作室,在角楼时便是如此,寥寥几次还是为了催促她尽快来陪睡。
他从不认为怀孕的希娅能掀起什么风浪,也从没觉得她的服装设计能造成多大影响,不过是个她闲暇时打发时间的小玩意。
他是傲慢的,并不以为意的。
直到今天被尖尖的女巫帽们戳到了高挺的鼻尖下。
塞西尔用强权、用惩罚平息流言蜚语;用警告和分权迫使贵族们闭嘴。
而希娅……
希娅选了完全不一样的方式,却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将女巫帽带到每个人头上,一如她的叛逆和聪明。
她的美貌下一直藏着带刺的花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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