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万种手段让洛芙伯爵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一个也不想说出来让希娅产生不好的联想。
他领教过希娅的那敏感又细腻的心思, 一个不好便很难哄。
而且作为男性,他心里并不是很支持阿蕾德丝想要离婚的想法。
他觉得女人就该乖乖待在她们的位置上。妇女的职责在家庭中,主动背离家庭本就叛经离道。她们可以求助、可以像现在这样来到女儿身边、和丈夫分居。
但是不该出现离婚的想法,何况是要闹得这么难看的离婚。
“死亡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殿下。”阿蕾德丝却明白他的意思,“希娅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如果没有这个儿子,她也情愿丧偶,还能为女儿们留下头衔和遗产。
但她没法狠心到要儿子也消失的地步。
失去婚生的合法地位,长子也会失去继承权和头衔,变成平民,而希娅则是贵族。
只有这种情况下,社会阶级的差异才会盖过性别中的阶级。
所以阿蕾德丝一定要离婚。
塞西尔觉得阿蕾德丝有点担忧过头了,他又不是死了。
但他聪明地没把这话说出口。
“您娘家的姓氏是什么?”塞西尔问,他微微挑眉,“离婚之后,您和未嫁的女儿们,就不能再用洛芙伯爵的头衔和姓氏了。”
因为她们都变成了私生女,失去了贵族的身份。
“都兰。”阿蕾德丝回答道。“我祖上来自都兰地区,很久很久以前是当地的贵族,只是后来我这一支的先祖爱上了一位吉普赛女性,被赶出了家族,两人选择了经商为生,一代代传到了我这里。”
塞西尔仿佛只是随口这么一问,他点点头。
“那我们以后就都是都兰小姐了。”桃乐茜抬起头,嘴边还留着一圈黄油汤渍,她的语气里丝毫没有留恋,反而因为可以跟着妈妈姓而雀跃,眼神都亮晶晶的。
阿蕾德丝爱怜地为她擦了擦嘴,“小鸽子,吃吧。”
“梅尔也可以和我们住在一起吗?”梅尔罗斯,希娅最小的妹妹,今年才七岁。
阿蕾德丝来得着急,没能把梅尔带在身边。
“当然可以。”希娅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她仿佛因这一句话而燃起了斗志,望向塞西尔,目光灼灼,“您说是不是,殿下?”
塞西尔还是点头,他承诺过的,他自然会兑现。
*
洛芙伯爵其人,年轻时或许还有几分落魄贵族公子的英俊相貌,倒也让他交到了几分好运气。
阿蕾德丝带来优渥的嫁妆之后,他摆脱了贫困,于是快活地一头扎进了酒色之中,毫无节制又高估自己能力,买了个官职不仅把家业亏得七七八八,更是欠下了巨额税收。
但还是那句话:他到底有几分运气。
他的大女儿越长大越美丽,美到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作为父亲、作为男性长辈,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这个女儿又为他续上了几年花天酒地的生活。
洛芙伯爵觉得,这就是他天生应得的,他就是神的宠儿。
所以他根本不怀疑阿蕾德丝寄回来的信。
时隔三年之后,希娅再次见到这位“父亲”,他还不到五十岁,已经秃顶,身体发福如同冬瓜上戳了四根叉子,脚步虚浮,面色油腻像是刚在油桶中洗了个脸。
他看向希娅的眼神,好像在看会冒金币的精美礼盒。他恨不得亲自上手抚摸希娅华丽的珠宝和金银编绣的裙子。
洛芙伯爵非常得意,他生出了希娅,不过养了十几年,却靠着这个最有出息的女儿青云直上了,甚至能来到宫廷中任职。
为此他几乎变卖了家中的一切,只留下了庄园和土地,连为他生了两对双胞胎儿子的情妇都带来了,就等着走马上任。
希娅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
就是这样无能又贪婪的男人,凭借着性别和婚姻的帮助,一直趴在她和阿蕾德丝身上吸血,享受着她们的供给。甚至他自信可以永远如此。因为教会站在他那边,社会的道德准则也站在他那边。
而她的哥哥,年仅二十二岁,居然也是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亏空模样,瘦的像长枪,又挺着个大肚子;面见希娅时,甚至打了个酒嗝,大大咧咧瘫倒一边闭目睡着了。
阿蕾德丝搂着小梅尔,摇了摇他,想让他端庄些,他不耐烦地挥开阿蕾德丝的手,“烦不烦啊老夫人?新的洛芙夫人都要进门了,你还想管我啊?见面都到现在了,有事赶紧说事啊,不是说有官职的吗?能不能快点,别耽误我晚餐。”
希娅看见阿蕾德丝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缓慢地收回,带着梅尔转身,朝希娅走来。
阿蕾德丝脚步顿了下,和希娅对视,她想回头再看看这个儿子,颈部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洛芙一家下榻在城中属于塞西尔大公的一处私宅,对面便是百花教堂。这是给希娅的面子,而不是给洛芙伯爵的。大公的白金亲卫们守在门外,他们听从希娅的命令。
塞西尔没有出面。
即便到了今天这地步,希娅心里却依然不想被他看见家里人的这副模样。
阿蕾德丝的老仆为她带来了她想要的东西:存放在当地教堂的婚书,加印着总督的印章和主教的签名。
奥黛特让侍女为几人端上泛着苦味的茶,她笑着介绍这是来自东方的特殊茶叶,价值连城,很能提振精神。
洛芙伯爵有些嫌弃地看着她布满细小伤疤的脸。
于是等到他们喝下后,奥黛特吩咐侍女们立刻又倒了一杯。
阿蕾德丝将婚书抱在怀中,退后了几步。
得意忘形的洛芙伯爵甚至都没有发现,希娅从没有坐下过,她一直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身后便是高大的白金亲卫。
等洛芙伯爵有些急不可待地询问官职情况时,希娅终于和他对视,嘴角缓慢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阿蕾德丝带着梅尔走到了希娅身后,她不愿意再看这个丈夫。
小梅尔一手抓着妈妈的裙子,一手探了探想抓姐姐的裙子,又有点不敢。
希娅没回头,她仍旧看着洛芙伯爵,右手拽出裙摆递到梅尔手上,梅尔开心地一把抓住。
“您不该先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吗?「父亲」?”希娅问,“毕竟连妈妈都赶过来了,甚至没顾得上梅尔。您就丝毫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笑是居高临下的,她带着答案问洛芙伯爵,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反应。
因为希娅知道伯爵走不出这个房间了。
塞西尔大公早上召见了大法官与大主教,并向大主教承诺了今年追加一笔捐赠。
她突然生出了恶劣的心思,想要逗弄洛芙伯爵,像逗进入死巷中的老鼠一样。
洛芙伯爵面色明显一变,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连海城总督都不敢这样对他。他没想到希娅敢这样跟他说话。
可他的一切都是希娅带来的,希娅知道他不敢发作。
果然洛芙伯爵只能讨好的嘟嘟囔囔了两声:“我这不是太高兴了么。你母亲在家就很想你,这下我们一家又能团聚了。而且好女儿,你哥哥想娶的那位侯爵小姐,侯爵对我们家的实力还有点质疑着,这下可好了,我们一家进了宫廷,他哪里敢再看不起我们?说不定啊……”
他突然露出猥琐又得意的笑容,“我们还能换一个公爵小姐来。”
呕吐的感觉再次朝希娅袭来,她知道伯爵的无耻,但他永远都能再次突破底线。
可她现在不是刀俎下的鱼肉了,哪怕是在狐假虎威。
她应该学会自洽,塞西尔向她索求什么,她就付出了什么,借用他的权势是塞西尔应当给予的。
“没有官职。”于是希娅决定结束这种逗老鼠的游戏,她想什么时候结束就能什么时候结束,她开心地笑着,通知洛芙伯爵这个消息。
伯爵脸色猛变,刚才还醉酒模样的大儿子也睁开了眼,好似这时候突然就学会听人说话了。
希娅咧开笑容,满意地观赏着他们的神情。
“我母亲那么想我,您也没为她出路费、送她来与我相见呀?那您想要的官职,我也不愿意给您呢。”
她歪着头,天真纯洁,说着可怖的话,“何况从来都没有什么官职,你也不配。用官职把你骗过来——是为了让你和我母亲顺利离婚的。”
阿蕾德丝默默,没有说话。
希娅一刀刺向了这个肥头大耳的硕鼠。
“你疯了?”没等到洛芙伯爵说话,大儿子先怒目狰狞地站了起来,朝希娅怒吼。
因为一旦离婚,他才是失去最多的那个人。既得利益者在触及利益时,终于不装睡、终于站出来说话了。
“你说离婚就离婚吗?谁给你的胆量?你这个小贱人!”他怒骂亲生妹妹。
“叮!”兵器出鞘的铮鸣声刺痛耳膜,白金亲卫拔出了佩剑指向他,“洛芙公子,收回你的不敬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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