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的笑有一点点僵,她抿了抿唇,突然有些笑不出来。
没有人想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窘迫,哪怕她本来就窘迫。
“洛芙小姐,”塞西尔将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再次开了口,吸引了希娅的注意力,“你的审美很好。”他说着环视了一圈寝宫,冷硬地不像是希娅该住的地方,连被套的颜色看起来都讨厌,阴沉沉的。
“也请你装点下这栋角楼吧。”塞西尔微笑,“把它变得好看、生动些。就和你一样。”
希娅在他温柔的注视下突然有些脸红,她有些讷讷:“我,我吗?”
“是的。有什么需要,就请尤利西斯侯爵帮忙。”塞西尔瞥了一眼侯爵,希娅看见了,心里有点奇怪,亲卫可以这样对侯爵的吗?
“这也是······殿下的嘱托。”塞西尔又编了一个谎言,“长久没人住的宫殿也需要大动下,填充人气才好。这是你的报酬。”
塞西尔是临时起意,但不妨碍米戈涅立刻递上了支票本。
他写下一串数字,而后向希娅伸手,希娅迟疑着把手递了过去。
塞西尔将她的手翻转,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心,希娅有些痒痒,心也跳得痒痒的。
薄薄的纸落进了希娅手中,却有着万金的重量。
他支付希娅十万金币的报酬。
看清那串数字的一瞬间,希娅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这不行,这太多了······!”
“请接受它。”
塞西尔太有礼貌了,尤利西斯侯爵看得目瞪口呆。
“你的能力,应当得到报酬。”这对塞西尔而言,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馈赠。
他刻薄的时候是真刻薄;真诚的时候却又像是最动听的情话,完全出自他的本心。
只是这时候的希娅还没见识到他的刻薄。
希娅看着这张纸,她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是她两辈子人生里,赚到的第一笔钱。
第一次有人认可了她的价值。
在这样的处境下,在这样的境遇里。
“角楼里面虽然没有住人,但是日常有主管和侍女维护。让她们先服侍你。”塞西尔说道,他轻易就安排好了一切,在希娅眼里宛如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我等下还有事,不能陪你逛花园了。”他点头致意,凝视了她的面孔一会。他等下还有议会,不能为了她而耽误。
至少现在不能。
希娅突然就有些慌乱,他这就要走了吗?她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她就像是雏鸟一般,想要紧紧依偎着给自己温暖的人。
“那您今晚会来吗?”
花园晚上也能一样逛,这是我们说好了的。
她急切地问了出来,丝毫没意识到这话意味着什么。
塞西尔顿住了脚步。
他有点不太确定希娅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神很纯洁,好像就只是字面意思。
但塞西尔想到了她之前想在花园里制造的偶遇和引诱,以及那句“你是格里姆·安茹侯爵吗”。
“你是在邀请我吗?”于是他问。
“是的呀。”希娅纯洁地回答。
塞西尔知道她主动,但是没想到她这么迫不及待。
她是在要求我尽快确认关系。塞西尔如此想着。
“你想好了吗,洛芙小姐。你不要后悔。”塞西尔歪了歪头,眸色深深,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呢?”希娅带着疑惑地回答。
怎么逛个花园还要再三确认呢。
塞西尔笑了,刚才还轻飘飘像是飘在云里、浮在水里的心突然变得烦躁。
现在站在她面前无论是哪个男人,只怕她都会发出同样的邀请。
他应该立刻口出讥讽、立刻表达蔑视等等情绪,但是眸光再次落在她脸上时,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堵在胸口。
他只能闷闷地转过身,别过脸,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窝窝囊囊。“今天确实没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下吧。”
这是他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她以后想后悔那是再也不能了!
希娅不觉得自己需要再考虑什么,但是既然对面的男人说了现在没空,那她应该善解人意一点,“好吧,等您有空的。”
塞西尔没有再回头,他快步离开了角楼。
*
自那之后,希娅有好几日没见到这位“亲卫”。
角楼好似与世隔绝,门口的白金亲卫杜绝一切窥探和来访。
如果她想出去,会有侍女通报尤里乌斯侯爵,侯爵亲自陪同。
希娅觉得很别扭、很奇怪。
她向尤里乌斯侯爵打探奥黛特·莱拉夫人,询问能否让奥黛特前来陪伴她。
侯爵笑着拒绝了,他说:角楼的人事安排,他无法做主。
而角楼的侍女们各个嘴严,面容严肃,从不跟希娅说一句多余的话,就像是把这里的重要消息透露出去似的。
至于那位主管,希娅更是从未见过。
她在恶劣环境里待了太久,以至于搬家后狠狠睡了两日才逐渐恢复过来。
这两日,她连饭都是侍女端到床上来吃的,一直穿着睡衣;等到她恢复好了,开始按自己喜好“装修”寝宫后,更是什么方便穿什么,她甚至给自己缝了两条睡裤,穿着柔软的睡衣睡裤,在寝宫里像欢乐的小猫一样跳来跳去。
只是她的心头总是有点沉甸甸的不安,仿佛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侍女们只是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好似观察,一言不发。
那位光彩照人的女士降临在希娅面前时,她简单扎着头发,用勺子挖面包冰淇淋。
这位女士头发盘的一丝不苟,连碎发都不见一缕;宫装束腰,将除了脸之外的所有部位都遮得密不透风;带着一整套红宝首饰;气质高贵。看向希娅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不屑。
她一言未发,却让人从她的神态、从她缓慢摇头的动作中看出了她的反感和轻蔑。
她俯视着希娅的姿态,好像她才是角楼的主人,而希娅,不过是个住客。
“洛芙小姐,我是洛瓦夫人——您需要称呼我为洛瓦夫人。我是角楼的管家,也是宫廷的Madame la Gouvernante,宫廷子女的总管夫人。您可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职位,毕竟您连怎么吃面包都不知道;独处的时候更是毫无贵族淑女的模样,甚至还穿裤子、您难道不知道裤子是男人的专属,女性绝对不能穿的吗?”
她嫌恶地看着希娅手中的勺子和她的穿着。
希娅脊背上突然泛起了凉意。
她以为角楼是个安全又稳定的地方,是她可以安心缩着的巢穴。
但这位从未露面的主管,一来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而且她话里,连希娅独处时是什么样子她都知道。这些侍女一直在监视她,并向她打小报告。
主管觉得她这样的人不配住在高贵的角楼里,即便她改变不了现状,她也要仗着身份压制住希娅。
希娅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吃面包。
她母亲出身商人家庭,带着嫁妆嫁给了空有头衔的洛芙子爵,没受过什么贵族礼仪培训。没有财产的子爵也只能跟着海城的底层人群插科打诨,从不教导女儿。
“面包要掰着吃,不要用勺子挖,也不要用刀切。”洛瓦夫人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厉,如同教育下人,“请您做一遍给我看!”
她在高高在上的、羞辱一般教导希娅礼仪,只差没拿着教鞭敲她的手。
对着希娅一言不发的侍女们此刻都看了过来,她们嘴角带笑,冷冰冰里带着嘲笑。
她们在宫廷里待了太久,没权势没依仗的主人只会被下人们欺负,故意不放热水、故意延迟上餐时间······暗地里的手段多了去了。她们忌惮于大公的权威,不敢做这些事。
但洛瓦夫人不一样,她是费奥多拉公主派给年幼大公的,身份尊贵。
「宫廷子女的总管夫人」,她曾经统领着大公的所有侍从和侍女团队,管理着角楼。
直到大公十岁后,按照宫廷惯例不再使用侍女,洛瓦夫人少了大半得力的同性,但她依旧担任了角楼的管家。
她们等着看这位年轻的小姐屈辱的含着眼泪照做。
希娅没有抬头看她。她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上翻着眼,但是不抬头,就像是瞪着洛瓦夫人。
洛瓦夫人觉得她野蛮极了。
然后希娅举起勺子,又挖了一口面包,她送入口中后向后仰去,双腿盘上椅子,而后咀嚼,一口、又一口。
她在挑衅洛瓦夫人,挑衅这位身份尊贵的夫人。
洛瓦夫人惊呆了。她没有想过希娅敢这么做。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此刻应该被吓哭了,应该一边含泪一边照做。
门口传来男人的轻笑。
塞西尔把一切尽收眼底。
他发自内心的在笑。
洛瓦夫人猛得转身,刚想行礼又想起了尤里乌斯侯爵说的话,最终停在一个僵硬<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的姿势上,被希娅观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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