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依旧是笑,只是眼底终究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悲伤,“如果真有那天的话,殿下把我赶出宫廷,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远胜赫尼山谷和珠宝首饰。”


    她今日颈上的珍珠项链同样来自皇室私藏,颗颗圆润、大小几乎一致的粉色野生珍珠堪称帝国孤品,来自皇室数百年的收集,直到失权后被某位烂赌的小皇帝偷偷卖掉,这才到了温特米尔家族手中。


    温特米尔的家族珠宝等同于皇冠珠宝①,只有在大公允许的情况下,家族成员才能佩戴,情妇连触碰的权利都没有。


    它具有如此特殊的意义,几乎等同于被认可成为家族的一员,当塞西尔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送到希娅手中时,十七岁的希娅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但都是泡沫。


    被赶出宫廷很耻辱,连好聚好散都算不上。


    但是跟塞西尔的言辞相比,却一点都不重要了。


    希娅想。


    她在塞西尔眼里,本就是不配有尊严的女人。只有公主或者大公家族的小姐,才配得到他的尊重。


    “回角楼去,”塞西尔下颚绷紧,额上青筋隐隐,像是咬着牙控制着怒气,“回你的地方去,对着圣母像反省你的罪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角楼半步。”


    希娅有些失望。仅仅只是这样吗,她还以为今晚便会被赶走。


    只是她也失去了争辩的力气,她拿起餐布,擦了擦胸口被溅到的番茄汤,又把衣襟往上提了提,随即站起身来便想走。


    却又突然被扯住手臂,她颇有些狼狈地撑住桌子才能站稳。


    大公爵在她头顶落下傲慢的质问:“你真以为你能决定你的子宫吗?”


    希娅撑着桌子,红发垂在脸侧,手边是被打翻的酱汁。


    阿拉丁神灯造型的酱料碗上蒙上了一层浓稠辛辣的酱汁,想要许愿都得用力擦干净、抛光后再摩挲上三圈。


    希娅想着想着便笑了起来。


    这么费事,她还是不费这个功夫了。


    作者有话说:


    ①皇冠珠宝(王冠珠宝):王室财产,不归属任何个人财产,历代国王女王都只有使用权而没有所有权,这是各王室为了保证珠宝永远在自家传承不会莫名其妙消失的措施,甚至不少嫁进来的王后们也会把最喜欢、最名贵的珠宝放进王冠珠宝中,保证它永远“存在”、代代传承(很多贵族的无能后代会把珠宝拆分,比如tiara上分主钻和次钻以及其它装饰物,他们拆分之后变卖,这顶tiara便会彻底消失)。不过这项措施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只防君子不防小人,感兴趣的可以去了解下现在某个欧洲王室。【谣传】第二任妻子偷偷拆分变卖了诸多王冠珠宝,一旦到她手上的,都会莫名其妙消失,再也不见她戴出来,丈夫对此视若无睹,权当做对第二任妻子的补偿。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王权衰落的结果,再也无力辖制后人了。


    第14章 威与势 处处皆威势


    尤里乌斯侯爵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又吵起来了。


    这次比在辛特拉更严重。动静大到甚至惊动了藏在屋顶的雀鸟们。


    殿下甚至禁足了洛芙小姐,快一周了也没把人放出来。


    这在两人的交往中从未有过,宫廷众人都在等待结局。


    但尤里乌斯侯爵是唯一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关心这件事的大臣,而且他不得不关心。


    因为他是内政大臣,负责温特米尔家族成员的大大小小日常,上到财务开支,下到人员管理,连暖宫里继不继续种葡萄柚都需要他先去探探主人的口风。


    尤里乌斯侯爵来到书房时,侍女们刚送上下午茶,红茶的烟熏松香绵长深邃,刚出炉的司康散发着黄油的浓重香气,切得大小均匀的方糖盛在小银蝶中,塞西尔碰都没碰。


    他原本还在面无表情地咽下司康,却在尤里乌斯侯爵问出这个问题时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


    尤里乌斯侯爵立刻意识到他惹得大公不快了。


    大公没有命令,那其他人只能按照他之前定下的规则行事,谁都不允许溢出限定的边框。他们没有权力越过大公。


    侯爵聪明地闭了嘴,跳过了这个话题。他能当温特米尔大公的内政大臣这么久,就是因为他足够敏锐和会审时度势。


    “您半年前定做的那顶科科什尼克冠,今天上午也送到了。”侯爵说着就打开了他从进门就捧在手上的华丽首饰盒。


    深紫色天鹅绒底座上上,静静躺着一顶来自遥远雪原民族风格的头冠,花枝繁复精美,从正中向外缀着一共七颗硕大黄钻,钻面切割工艺精湛,火彩灼目,在紫色的映衬下显得通透纯粹,普通小钻只能做成荆棘飞鸟与蔷薇环绕周围。


    头冠镂空,没有选择整面全镶满,少了庄重,却更显灵动。


    “那我等下便去送给洛芙小姐。”侯爵话说的慢,等着大公随时打断他。


    塞西尔皱眉,这回更不耐烦了,他把银叉丢回碟子里,红茶只喝了一口便丢下:“太甜了端走,全都重新做。”


    而后转向尤里乌斯侯爵,声音冷酷没有温度,“不送给她送给谁?难道留着给我戴吗?今天一直在问这些愚蠢的问题做什么?”


    尤里乌斯侯爵最大的优点便是随时随地调节心情,他不会因为大公的训斥而心生惶恐,相反他真的想象了一番这个场景,而后在大公危险的目光中咽了咽口水,合上科科什尼克冠的盒子,转而直了直身体,说起了另一件事。


    “另一位洛芙小姐今天早上抵达了宫廷。”侯爵尽职尽责地向大公汇报,“桃乐茜·洛芙小姐,洛芙家最小的女儿。夫人派人送过来,想到希娅·洛芙小姐身边做一位侍女。”


    侯爵觑了觑大公的神色,“洛芙夫人应该事先已经和希娅小姐商量过了?桃乐茜小姐和希娅小姐长得有几分相似呢,都是美人。”


    最后一句好像是无意间嘴快说出来的,毕竟大公的情妇轮不到他评价外貌。


    塞西尔向后缓缓靠坐到椅背上,面容沉入落地窗投进的阳光阴影中,似笑非笑。


    *


    除了有一队亲卫守在角楼门口和希娅不能出门之外,角楼的生活好似还和往常一般。


    希娅的待遇和从前一致。


    每日送到厨房的,依旧是安可农场里最新鲜的肉蛋奶,连黄油和方糖都不曾缺过一块;扫除浆洗的仆妇们依旧安静无声。


    只是希娅的侍女团队里,年幼的贵女们显得有些不安。


    大公虽然没有禁足她们,但是她们也无法顶着亲卫虎视眈眈的目光自如的进出。


    荆棘城堡的夏日也只会炎热几天,风从赫尼山谷吹来,吹起希娅几缕碎发。


    侍女们搬来了一张小桌供希娅伏案画图,希娅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满眼绿意,湖泊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角楼的风光远胜荆棘城堡其它所有地方。


    每逢夏日时,塞西尔便会和她一起穿过按照修剪后野蛮生长的橡树大道,马蹄踩在鹅卵石路上轻快跳跃,去往湖中泛舟游泳。


    时光漫长到如同不愿醒来的美梦。


    希娅在愣神间停了最后一笔,她刚把被塞西尔烫焦的设计图全部重新画好。


    塞西尔破坏它们只用了几分钟,他甚至都没在意,纸便被缓慢烫伤了。


    希娅重画花了一周。修复不了,只能重画。


    姬玛端来铜盆,为希娅净手后擦干,抹上羊奶霜。


    奥黛特捧出了在回程路上做了一半的衬衫。


    作为内衬的男士衬衣大多宽松,荷叶边装饰对襟,或者深v袒露,只用系带连接。


    回程马车上,希娅便做这个打发了一会时间。


    奥黛特现在捧出来,还是想劝希娅主动向大公示好。她轻轻放到了希娅的手边。


    希娅定定看了一会,突然转头寻找什么。


    “姬玛,我之前的设计图呢?”


    希娅指的是被烫焦的那些。


    姬玛从厚厚的图册下方拽了出来。


    希娅举着稿纸观察了好一会那圈痕迹,旋即抄起手边的剪刀,给衬衫的心口位置上剪出了一个大差不差的痕迹。


    然后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白做,真是浪费我的好羊毛料子。”


    奥黛特目瞪口呆。


    姬玛满眼佩服。


    “谁能帮我送给大公殿下?”希娅犹嫌不够畅快,问二人。


    奥黛特被烫到了一样火速从希娅手中抢走了,掩耳盗铃般叠起遮住疤痕,又拽过那几张设计图,藏进了衬衣中。


    “小姐!”她拧眉,颇有些无奈地嗔了一声。


    奥黛特摊上这么个女主人也是没办法,她只能抱着这两样棘手的东西快步离开,却迎面撞上了前来送科科什尼克的尤里乌斯侯爵,他的身后跟着个红发少女,和希娅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带着可爱的雀斑,满眼都是对角楼奢华的好奇打量,眼神纯澈清明。


    “莱拉伯爵夫人。”侯爵微微欠身行绅士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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