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是你,我才更不愿见,”那声音颤抖着, “玉潮,你回去吧,我求你了。”


    烛玉潮推门的手一僵。


    楼符清以前哪里会说这种话?他分明该借着这病让烛玉潮疼自己,说些顶好听的话哄烛玉潮。


    烛玉潮声音有些哑:“不是你让我来见你的吗?为何又求我回去?”


    云霓在一旁小声请罪道:“公子对此全然不知。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您要怪便怪我吧。”


    “云霓?”烛玉潮不解地看着云霓。在烛玉潮眼里,云霓一直是稳重的性子,不知何时竟变得与云琼一般学会先斩后奏了。


    云霓垂下头:“对不起,公子。”


    这一次,楼符清默了许久才道:“玉潮,我不愿你因我垂危而可怜我,更不愿你看见我这副残躯。你今日若推开这扇门,只会让我生不如死。”


    ……


    二人僵持许久,烛玉潮终是败下阵来,她只说了句“好好修养”,便转身离去了。


    余音对烛玉潮招了招手,烛玉潮便朝她走了过去。余音什么也没说,转身将烛玉潮带进了自己的屋子:“让云霓去照顾楼符清吧,我们聊聊?”


    烛玉潮垂下双眸:“余音姐姐,他此刻不愿见我。”


    “这事不打紧,”余音从自己柜上的匣中拿出一物,“你先瞧瞧这个。”


    烛玉潮双眼微微张大!


    只见余音掌心中摆着一只满是裂痕的黑玉,正是当年宋世澈赠予楼符清的黑羽项链。


    “按澄老大的话来说,这项链是楼符清的护身符。护身符既损,他这次伤得不轻。”


    烛玉潮皱了皱眉,随即将自己胸口的白羽项链拿了下来,她心中似有猜想:“护身符?难道……”


    余音“嗯”了一声:“你之所以从风禾崖摔下而平安无事,也是因为这项链的主人在庇护着你。”


    烛玉潮握紧了手心项链,痛心道:“流梨……”


    “澄老大死后,黑羽被我收了起来,”余音望向烛玉潮的双眼,“虽有裂痕,却可转圜。”


    烛玉潮从余音手中接过黑羽项链。


    余音笑了笑:“你若收下此物,我便当你不恨楼符清了。”


    “恨?”烛玉潮抬眼,“我像是那么心狠的人吗?”


    烛玉潮这辈子只真真正正恨过两个人,而这两个人都被烛玉潮亲手所杀。


    “从始至终我都不曾恨过他,”烛玉潮将黑羽项链收入盒中,“我一直都清楚楼符清真心待我,即便尚有矛盾,我也舍不得他出事。”


    “你能这么说就证明我当初没想错。当时云霓要去剑山亭寻你,我觉时机未到,可云霓执意如此,我也只好尽我所能,化去你二人之间的矛盾。”


    余音话毕,将一盏茶水搁在烛玉潮面前:


    “春水煎茶,这是我来到剑山亭才知道的做法。千秋寺金黄满地,若非澄老大,我是无法得见这草长莺飞的。”


    余音自幼亲骨尽失,她费尽心思嫁入江家,却知凭借一己之力,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自己的仇人,是难如登天之事。


    那时江家正在逼迫余音<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澄老大雪中送炭,很快便取得了余音的信任。宋世澄让余音听从江家所言,先怀孕,再复仇。


    “余音,你忍了这么多年,不会不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吧?”


    若余音肚子里再没动静,江易一定会想法子与她和离,到那时余音便更难下手。


    可余音实在不愿:“那避子汤我喝了多年,只因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怀仇人的孩子的。”


    “那就怀我的孩子,如何?”


    雪魂宋氏的孩子都是宋世澈与其妻所生,宋世澄每每想到这世间并无自己血脉,便心下遗憾。


    此时水到渠成,宋世澄不免动了歪心思。


    宋世澄原本的计划有二。


    一为架空玉蟾主持,借他人之手剽窃千秋基业,以攻楼符清之身;二为派人接近烛玉潮,离间夫妻情感,以攻楼符清之心。


    接近烛玉潮一事,原本宋世澄该选个他更信得过的人去办,可就因为那几回肌肤之亲,澄老大对余音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所以许多事宋世澄都会不由自主地交由余音办理。


    直至余音诞下死婴。


    “这事怪不得任何人,原本我也没想着有个累赘跟着我,死便死了,只是澄老大为此发了火。孩子没了,他大梦初醒,觉得我知道的东西太多,想要将我尽快除去。”


    余音入金蝉贪门一事,实是宋世澈亲手所为。


    江易一家死了,只要宋世澄不将余音供出去,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该查到余音头上。


    “澄老大要给我定罪,想看我自生自灭,我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了的,只能一味地躲着他。毕竟我的所作所为并不清白,”余音叹声道,“最开始只有明镜能够理解我。后来多了你,玉潮。”


    余音嫁入江家后,几乎日日来金蝉寺上香。这一来二去的便也认得了明镜师父,明镜从余音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她的处境,虽无法明言,却也力所能及帮着她。


    “明镜师父原是剑山之人,是幼年时被那些无良的佛子坑骗才留在了千秋。她告诉了我很多外界的事,要我一定离开千秋,去外面看看。”


    烛玉潮恍然。怪不得当年她和余音在金蝉寺下密室被困,余音会给长缨说话,原来都是因为明镜。


    “可后来师父将你带离千秋,你又为何会再度回到澄老大身边?”烛玉潮问道。


    “一时不慎而已,不多说了,”余音叹了口气,“幸而澄老大正值用人之际,说白了,我从始至终没有背叛过他,他再疑心,也不得不用我。那日澄老大一心扑在楼符清身上,将背后留给了我,我便顺手杀了,也算报你当年为我动容之恩。”


    “你能将这些隐秘之事告知于我,我实在感激,”烛玉潮指尖拂过余音鬓发,心疼道,“你虽说得这样云淡风轻,我却明白你不易。余音姐姐,这些年来受苦了。”


    余音垂下发红的双眸,对烛玉潮轻声道:“都过去了。”


    “明镜师父现下如何了?”烛玉潮问道。


    提及明镜,余音笑了笑:“她本就是和我一样被逼无奈才留在千秋寺的女子。如今她自由了,应当在四方游历吧?茶都凉了,我为你再倒一些。”


    烛玉潮却主动拿起茶壶,为余音也倒了一杯热茶:“多谢你救了符清。”


    “楼符清谢我,云霓谢我,如今你也谢我。我这耳根子都生了茧,”余音轻抿茶水,“玉潮,我没立场劝你。可这些事,的确都因澄老大而起,你和楼符清之间本不必走到这步。”


    烛玉潮抿了抿唇:“我都明白。”


    “我知你心中纠结,楼符清那边我会替你盯着,待你想通再去找他吧。”


    烛玉潮点了头:“你且告诉他我已离开,我怕他心里不安。”


    “嗯,我明白。”


    烛玉潮便暂且在澄老大废弃的据点住了下来。宸武那边前不久刚送来了物资,此地虽偏僻,倒是吃穿不愁。


    她半日在屋内待着,半日站在楼符清屋外,听着他和云霓、余音说话。


    楼符清甚少开口,唯一过问的几句也是有关于烛玉潮。


    云霓将贺星舟死亡的真相告知于楼符清,烛玉潮本以为他会欣喜若狂,却不想楼符清才知道之后,沉默了许久,屋内竟传来低低的哭声。


    “那又怎么样?我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还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咳、咳咳……云霓,这件事你往后不要再说了。”


    楼符清每咳嗽一声,烛玉潮心尖便酸涩一分,她捂住胸口,却忽然摸到了一尖锐之物。


    烛玉潮余光瞧见余音,朝她走了过去。


    余音悄声道:“听说云琼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楼符清快一个月了也没太大好转,看来是长缨前辈给的这些药不大管用啊。”


    烛玉潮怎会听不出余音的言外之意,她弯了弯唇:“余音姐姐,你屋里的那个铜镜借我用一下吧?”


    这地方加上烛玉潮一共就四个人,还有一人不愿见她,烛玉潮这些天几乎都是散发而行,脸色也憔悴了几分。


    “要梳妆吗?”余音问道。


    “是,我想换个发型。”


    烛玉潮惆怅多日,如今肯打扮是好事。余音立即问道:“要发饰什么的吗?若你不嫌弃,我屋里都有。”


    “不必了,我自己带着呢。”


    ……


    半个时辰后,烛玉潮从云霓手中接过楼符清的汤药,悄然走入屋内。


    浓重的清苦气在床榻弥漫,楼符清面对着墙,似是正在熟睡。


    可当烛玉潮在床边坐下,楼符清却只哑声道:“云霓,放下吧,我稍后起来喝。”


    “桌旁的牡丹已有枯萎之象,也不知它滋养了多少汤药,”烛玉潮开口,“楼符清,你还是个孩子吗?”


    楼符清猛然回过身,抱住了烛玉潮的腰:“娘子,我好想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