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玉潮看见屋中角落的那把陈旧的古琴,忍不住鼻尖一酸。她低头拨动着琴弦,恍若当日贺星舟为她抚琴送行之时。
可她琴艺生疏,那曲调,她也只能记得三分了。
烛玉潮又在那铜镜前停了下来,她指尖轻触镜面,那张含笑的双眸仿佛又出现在面前。
“你曾说幼年时常为我编发。今夜,可以吗?”
可下一刻,那张脸又变成了瘦骨嶙峋的年幼星儿,他对烛玉潮眨了眨眼:“昭姐编的头发,真漂亮,我今后都舍不得自己,束发了。”
烛玉潮触电般缩回了手,她呢喃道:“星儿……”
云琼垂下双眸:“陛下很后悔。”
“他当然该后悔。”
云琼再抬眼时,烛玉潮已经拿着那把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皇宫。
同一时刻,勤政殿。
大门刚关上,楼符清便“砰”地一声放下了酒杯。他一手撑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易千站在一旁轻抿着唇,他并不打算先开口。
终于,楼符清轻笑一声:
“呵……端王真是唯一一个能听懂朕讲话的人,看来今年这五香大会没白去。”
楼易千再次在楼符清面前跪了下来:“臣欺君之罪,还请陛下责罚!”
“哦?”楼符清轻轻挑眉,“你方才那般卖力为碧月求情,此刻却让朕责罚于你,想是朕离宫多年,不知皇兄爱妹心切。”
“璧儿平常不是这样的,但臣之过错与她无关。若陛下有什么气,都撒在臣身上罢。”
楼易千并非逆来顺受之人,能这么说只可能是此人还有后手。楼符清俯视着楼易千:“你竟连辩也不辩?雪松兄?”
什么常年卧床、久病缠身都不过是楼易千的伎俩。
在几年前经历同父同母的楼璂暗杀之后,楼易千便彻底认清了这宫中险恶,不愿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了。
此次前去五香大会,也是想给自己争条后路。
可楼符清怎还追着他打?楼易千只得道:“臣雕虫小技,怎敢在陛下面前卖弄?不过,臣此次前往剑山并非想要追逐名利,而是……”
楼符清打断了他:“好了,朕知皇兄一直不愿争抢,人皮面具那招也是长缨前辈所授吧?”
楼易千默认了。
“你也知朕一直十分感激长缨前辈,”楼符清叹了口气,终于说道,“皇兄,当年朕和楼璂血海深仇,是没办法的事情,朕不愿与你为敌。只是当下的情况,朕实在没有办法放你离开宸武。”
楼易千一愣:“……是,臣不会再动歪心思了。”
楼符清知道楼易千不会这么轻易地信任自己,他认真道:“朕虽无法明面上放你走,却可以纵容皇兄做自己的事情。譬如剑山这回,朕不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楼易千本以为他这个弟弟在妻子死后整日酗酒、一蹶不振,是没空管自己的,却不知他早就知道他楼易千的一举一动!
“母妃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双眼。”楼易千道。
“不必奉承朕了,”楼符清笑了一声,“你昨夜突然纠缠云琼,是有备而来吧?”
听到这话,楼易千佝偻的腰终于直了起来:“臣在回宸武的路上,听到许多有趣的事儿呢。”
楼易千在接到那卷回宸武的圣旨之后,便暗中猜想是不是楼符清识破了他的身份,他心惊胆战了一路,夜里睡着不踏实,便跑到走廊里溜达。
可就是这一溜达,让楼易千窃听到了云琼和烛玉潮的对话。
“云琼被下了药,有苦难言,可臣知道了这个惊天秘密,却不敢不告诉陛下。臣在宫中多年,知道有的事情是没办法直来直往的,昨夜便先支开了云琼。”楼易千说着说着,鼻子都快翘到天上了。
楼符清欣然一笑,说出口的话却不甚好听:“皇兄本想借这事换自己出宫吧?”
楼易千面色一僵,显然被楼符清猜中了心思。
若非楼符清一眼认出了烛玉潮,楼易千的确是这么想的。而且楼易千的心思不止于此,既然烛玉潮重要到云琼下跪求她,那么楼易千想要的便不仅是出宫这么简单了,至少还要加上一枚免死金牌。
楼符清并不在意楼易千想要什么。
他只在意,正是楼易千将烛玉潮多留了一日,才让楼符清见到了她。楼符清神情稍缓:“既然如此,碧月公主是你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若不是碧月,楼易千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先将此事告知楼符清,再让二人见面的。
楼易千连忙道:“碧月不明真相,实是无心之失。”
“你为何如此维护碧月?”
“并非维护。臣知碧月心狠,但她年岁尚小,仍有改正契机。”
见楼易千这般紧张,楼符清这才亲自起身扶起对方:“稚子本无知,碧月公主这般心狠,只可能与她母妃有关。”
楼易千这才懂了楼符清今日真正的意图,他松了口气,立即表了真心:“皇贵妃与四皇子必不可留。”
碧月公主本是皇贵妃的小女儿,仗着皇贵妃位高权重,便行事骄纵残忍。小小年纪竟连“打一百大板”这样的话都说得如此轻松,看来这事平时也没少做。
楼符清弯了弯唇:“那此事,便交由皇兄去做吧。”
周暮并没有将先帝后宫赶尽杀绝,只是逐步收回了他们的权力。皇贵妃虽对周暮十分尊敬,却不知是不是暂避锋芒。
但无论如何,他们这样的人,是不可以再有任何希望了。
楼易千走后,楼符清独坐于龙椅之上,平白生出几分孤寂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命王洛拿来一只带锁的小匣。
小匣打开,里头竟然只装了一张“乱涂乱画”的宣纸。
眼睛如同红豆,鼻子如同水波纹,嘴巴则是一条直线……正是两年前烛玉潮在蕊荷宫外亲手画的楼符清!
楼符清闭上双眼,将那张画像放在自己胸口:
“再给我一段时间吧,我后悔亲手放开你了,我的……”
最后两个字没入香炉之中,随着那龙涎香一并飘出了偌大的勤政殿。
第143章 小福小福
烛玉潮刚走出皇宫, 肩头便落了只咕咕叫的白鸽,它似乎在此等候多时,有些不满地在烛玉潮肩膀上跳了两下。
这白鸽健硕异常, 踩得烛玉潮左肩往下沉了几分。她不明所以地将白鸽抱了下来,刚拆去它腿上的字条,白鸽便又扑着翅膀飞走了。
白鸽飞离的方向似乎是……剑山亭?
烛玉潮连忙拆开字条, 只见周暮的字迹赫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徒儿,离开前记得来驿站取你的剑。你与那老板说你是日召便可。”
烛玉潮问了宸武驿站的位置, 正要前往那处,却见街头的布告栏竟然贴满了五香大会前六甲的画像。
“……这是作甚?通缉令吗?”烛玉潮忍不住道。
“什么通缉令?这可是当朝陛下特批的,说是为了让我们百姓也认识认识这些大侠,”一旁的百姓面露崇拜, “哎哟,能认识这些江湖大侠, 是多大的殊荣啊?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不过你这面具似乎有些眼熟, 你有点像这位日召大侠,乡亲们, 你们帮我看看, 我说得对不对……哎?”
那百姓话未说完,烛玉潮便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烛玉潮随手丢掉脸上面具, 一路行至驿站, 终于拿到了自己那把水蓝长剑。她将剑柄握在手心,瞬间心安几分, 她自言自语道:“师父竟连我此时不准备回剑山都料到了。”
走出宸武城没一段路, 烛玉潮便看见一旁的女子吆喝着卖书童,那小女孩约莫八九岁的模样。
烛玉潮停下了脚步,问道:“这书童是你什么人?”
女子打量了烛玉潮两眼:“姑娘是城里人吧?”
烛玉潮摇头:“不是, 我是蕊荷百姓,此次来宸武办些事情,这就要回去了。”
“既然不是皇城来的便好说了,”女子用手背挡住嘴,悄声道,“这孩子是流民,年纪再大些便不好卖了。若姑娘看得上,便宜些卖你就是了。她手脚利索,很能干活的。”
流民?
烛玉潮一怔:“……宸武城是皇城,也有流民吗?”
女子强颜欢笑道:“何处没有流民呢?”
“虽是流民,却也可自力更生,不必作商品为人买卖。”
女子脸色一听这话,脸色僵硬:“姑娘,你这话说得轻巧。”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我以前……”
烛玉潮本想争辩一番,却见那书童口吐白沫,烛玉潮一惊,立即上前:“高烧不愈,很快就要烧死了!你怎地不带她去医馆?”
女子抱臂冷冷看着:“哪里来的钱呢?”
“多少钱?”烛玉潮说完,在自己钱袋随便摸了一把,“罢了,不必告诉我,这些都给你!”
话毕,烛玉潮便抱着小女孩疾行离开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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