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很好。至于小鱼,他的母亲是剑山亭之人,如今为我所用,”周暮语气一顿,忽然叹了口气,“他太调皮,我不想提他。”


    这世上竟然还有让周暮觉得难办的人,烛玉潮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可烛玉潮笑了,楼符清却笑不出来,他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显然不大开心。


    周暮将楼符清的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前几日在神祈台,究竟发生了何事?”


    烛玉潮便将神祈台的经历转述给了周暮,周暮听完,神色凝重道:“神祈台虽开启多次,但迄今为止已被封存百年了。实际上,识别神女血脉的流程要比周麓设定的残忍得多。武试的最后一关,确实在密室。”


    进入最后一关的所有女子都会被投入玉蟾宝殿下的密室之中,她们可以运用各种手段让自己活下来,直至最后只剩一人。


    烛玉潮神色一凛,怪不得余音说,只要自己杀了她,烛玉潮便能离开这里。


    周暮继续说:“你当时看到的三个按钮分别代表着《五行刑记》中的三刑,其余两刑因空间问题,不好施展而被放弃。但因密室机关多年不曾启动,威力早已大不如前了。”


    《五行刑记》?烛玉潮思索许久,忽然想起:这不就是她最初在忘忧园书房里看到的那本书吗?


    闻棠会对所有她看不顺眼的人都处以极刑……


    烛玉潮蹙眉:“选什么都只有死路一条。”


    殿上佛陀,殿下罗刹。


    可是,烛玉潮忽然想道:


    “为何神祈台开启多次,却仍然只有那一位初代神女呢?”


    第110章 笼中鸟雀


    为何神祈台开启多次, 却仍然只有那一位初代神女呢?


    周暮看着烛玉潮有些迫切的眼神,终究是叹了口气:“你以为呢?”


    烛玉潮眼瞳微动,她沉思着, 似乎有些为难:“我不敢妄言。”


    “女子们都心软,但更多的是两败俱伤,最终只能落得力竭而亡的结局, ”周暮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忍,“上位者总认为若有神女血脉, 定能破局。可这世上没有神,我也只是比常人多了几分怜悯的能力而已。”


    烛玉潮看着周暮的双眼,忽然问道:“师父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吗?”


    “你指的什么?”


    “对千秋放任不管。”


    “你要知道,自身入局, 会毁坏原本的因果。有些事我看得明白,却只能辅佐, ”周暮眉头微蹙, “当初做这正襄的皇后,本就不是我心中所愿。如今也该由我扭转这错误的举动。”


    周暮语气极为隐忍, 烛玉潮仿佛读懂了她内心的痛楚, 莫名地红了眼眶。


    这顿家宴吃到最后,连晚风都染了些苦涩的味道。


    “今日便到此为止罢, 你们早些歇息。”


    散场时, 楼符清将碗筷端起,步伐飞快。


    正要起身的周暮:?


    烛玉潮疑惑地眨了眨眼, 问道:“王爷为何亲自收拾?”


    “有我就好了。”楼符清轻笑一声, 十分麻利地收拾着残局。


    周暮看着他来来往往的动作,瞬间明白了嘉王的意图。


    他想讨好自己?


    为什么?


    “师父不必管他,王爷要发疯, 我们拦不住的。”烛玉潮在周暮身后小声说。


    周暮恍然。


    楼符清讨好自己的原因,是因为自家徒弟啊。


    周暮转过身,瞥见烛玉潮脸上的笑意,有些愣神:“怎么这么高兴?”


    烛玉潮神色一僵,几乎是有些慌张地抬起手摸了摸嘴角:“我笑了吗?”


    周暮有些呆滞地“嗯”了一声。


    烛玉潮捏着桌角的手一紧,她赶忙对周暮道:“师父先去睡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好。”


    周暮被烛玉潮哄走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白日里问烛玉潮的那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


    烛玉潮本陪着楼符清一并收拾碗筷,可不知怎的,便被他莫名其妙地拉进了屋内。


    “头疼。”楼符清钻进了被子里。


    烛玉潮以为他今日太累了,便抬手揉了揉楼符清的太阳穴:“我不知道你刚在逞强什么。”


    楼符清闭着眼,分明是享受的模样,嘴上却说:


    “娘子手太冰了。”


    烛玉潮有些无语:“……我刚洗碗了,你手也没比我热到哪去。”


    楼符清趁机拉过烛玉潮的双手:“这样就不冷了。”


    烛玉潮的手被楼符清一把塞进了被子里,似能感受到那人起伏的腹肌。


    “头疼就早些睡。”


    烛玉潮用了用力,手没抽开,反倒被楼符清用力一拽,整个人都栽倒在他身上!


    楼符清身上刺鼻的药酒味被突然放大,烛玉潮难受地皱了皱鼻子:“力道太大了,放开我。”


    于是楼符清便听话地松开了烛玉潮,只是他的语气变得十分可怜:“不知还有多少安逸的日子好过了,娘子今晚陪我……”


    这大半个月来,烛玉潮早出晚归,怕扰到楼符清,便并未同住。


    烛玉潮盯着楼符清有些发红的脸看了几秒。


    喝醉了吗?


    那药酒的度数不算低,确实可能会醉。


    楼符清见烛玉潮不说话,便又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讲些什么,似要她答应自己才罢休。


    烛玉潮无法,只得道:“我陪你,不要闹了。”


    楼符清终于满足地眯了眯眼,他往墙边挤了挤,给烛玉潮留了一块十分充裕的地盘。


    “非要挤着受罪?这床本就该一个人睡吧。”烛玉潮眼角一抽,却还是躺了上去。


    什么一个人睡两个人睡,楼符清才不管。他侧身依偎着烛玉潮,又说起自己以前的事来。


    “上回进宫,娘子有见到宫里养的鸟雀吗?平日里在笼中娇养着,却连飞都不会。我以前有一只便是如此,想让它出去瞧瞧,却摔断了翅膀,心疼的我再也没打开过那鸟笼。


    陆嫔宫里的人,都说鸟雀不过是个牲畜,受了伤又如何?死了又如何?没有人会去医治一只牲畜。况且,是我要把它放出笼子的。如此,我便被说服了。”


    他接着说。


    “可后来皇后宫里的一只小狗儿病了,听宫人说,楼璂很是生气,将屋里所有东西都砸了。于是,父皇在宸武找到了一位最有威名的兽医,将小狗儿救了回来。”


    烛玉潮摸了摸他的脸,没有说话。


    楼符清闭上眼:“我明白,无论是鸟雀,还是小狗儿,它们都无辜,可我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跟着我的那只,总会受更多的苦?”


    “为何总是自责?”烛玉潮轻声问道。


    “记得有回惹楼璂不快了,他叫仆从来捉弄我,不知怎地将胳膊扭断了,我不愿声张,却还是被陆嫔知道了。我一边害怕,一边又期待着她多看我一眼。可陆嫔却仍然坐在佛像之前,跪坐转着佛珠。她说我对不起她,对不起皇后,对不起楼璂……”楼符清自嘲地笑了一声,“我那时候就在想,我怎么对不起的人就这么多呢?那我这辈子要做多少事才能赎清自己的罪孽呢?”


    烛玉潮怔然。


    下一刻,她便听见楼符清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可惜,我本就不是善人。即便我下了碧落黄泉、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不会赎罪的。”


    烛玉潮捂住了他的嘴:“不要说了!”


    楼符清便任由烛玉潮捂着,直到她渐渐泄了力,楼符清才哑声道:“恕我太傻,直至去年,才真正对陆嫔失望;直至今日,我才将这份怨恨单独剖离出来。皇后实在是个心系百姓之人,若我真要赎罪,也该向她赎罪。”


    这番真心话,楼符清实在不好意思在周暮面前说,便只好说予烛玉潮。


    烛玉潮看着楼符清发红的双眼,认真说道:“皇后不会怪你。”


    “是我说太多了,”楼符清缓缓垂眸,轻搂住了烛玉潮,“娘子还记得那首歌吗?”


    说完,楼符清便低声哼唱了起来:


    “吾本是,荷花女,衷肠未诉泪如雨……”


    烛玉潮点了点头,她记得,这是楼符清在雪魂峰醉酒时唱的那一首。


    “这是师父当年十分喜爱的一首民谣,”楼符清道,“她说自己在蕊荷做宫主时,学宫里许多人都爱唱这曲子。后来入了乱世,一切都天翻地覆,渐渐的,便很少有人唱这首曲子了。”


    楼符清轻拍着烛玉潮的脊背,她本就没什么困意,又实在不放心楼符清,便没有闭上眼。


    “可师父说,她一定要教给我,”楼符清眼里盈了些笑意,“让我唱给最爱的姑娘听。”


    这一下,烛玉潮是不想睡也得睡了。


    她假寐着,逃避着那个自己难以言说的答案。楼符清却没有追问之意,只是继续哼起了歌:


    “今宵为君把歌唱,句句都是伤心曲……”


    烛玉潮在楼符清轻柔的歌声下,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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