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舟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那男孩:“他什么来历?”


    烛玉潮眼皮跳了跳:“问不出来,听他意思应该是学宫那边的。没事儿,你别担心。唐太医,他什么时候能醒?”


    唐太医道:“马上就醒了。他没有感染的迹象,单纯就是太激动了。”


    烛玉潮点头:“星舟,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唐太医听了这话,识趣地离开了此处。


    贺星舟便乖乖坐在烛玉潮身旁:“你想说什么?”


    烛玉潮撑着头看向贺星舟:“我能给你讲的故事都讲完了,也想听听你的故事。”


    贺星舟在烛玉潮连日的安抚之下,不会再对回忆之事如此敏感抗拒了。闻言,贺星舟垂下眸,思索道:“其实,我这几日有想起一些……关于我进入官府以后的事。”


    “是什么?”烛玉潮立即问。


    “那时我被迫和小昭分开,官府的人并未打骂我,而是把我关在了一间同时关押着数十人的监牢。后来……”贺星舟眉头皱起,“后来不知怎的,我便被放了出来,被医馆收留了。”


    “没关系,”烛玉潮弯唇,“你那时没受罪已是幸事,不必忧虑。”


    二人正在聊天,谁也没注意身后晕死的男孩,竟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下一刻,他不知何时解开了身上束缚,朝着烛玉潮扑了过来!


    烛玉潮下意识抬起小臂抵挡,将男孩再次压回了椅子上:“耍什么花招?醒了没有,好好说话!”


    哪知男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在烛玉潮手下扭动着身子,嘴上含混不清地说道:“你们凭什么好好地坐在这里,你们去救我娘啊!”


    贺星舟看着男孩血肉模糊的舌头,不忍地抿起了嘴。


    他竟是在舌头里含了刀片,割开了身上的绳子!


    贺星舟赶忙拿来药粉,对男孩道:“伤的不深。你好好修养,以后还能说话。”


    烛玉潮拿来新的绳子:“你若不吵不闹,我也不愿这样对你。”


    男孩恶狠狠地盯着烛玉潮,冲她比了两个数字。


    “十四?”烛玉潮念道,“你叫十四,还是十四岁了?”


    男孩点了点头。


    烛玉潮不解:“嗯?”


    贺星舟歪了歪头,猜测道:“两个都是吧?”


    “后者!”男孩忍着疼痛,含混不清地叫出了声。


    烛玉潮问:“你不闹了?”


    男孩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烛玉潮便拿来纸笔摊在男孩面前:“会不会写字?”


    男孩也不回答,拿起毛笔,在纸上“唰唰”写了不少字儿。不时,男孩停笔,将白纸黑字一翻,放在烛玉潮面前,自己则跳下椅子,直接躺上了一旁唐太医休息的床榻,假寐去了。


    烛玉潮看着他写下的文字,神情愈发沉重。


    “我和我娘一直住在学宫之中,她将我保护的很好。


    我娘是蕊荷学宫的学子,她的名字我不想告诉你们,与此有关的一切我也不会说。总之,头一个染病的学子很幸运,至少他离开了学宫。


    在那以后,越来越多的人病发。京瑾年并未派出医师,反而直接将那片被感染的寝所烧毁。幸好,还是有很多人不愿去做、不愿等死。他们在火势蔓延以前,拼死爬出学宫的高墙。


    我娘没什么友人,没人能帮我们,她拼命托举着我的身体,哀求其他人将我带离这里。最终,我离开了学宫,她却被大火吞噬了。”


    “了”字的笔画顺着墨汁流淌下来,划出了纸张。


    男孩见烛玉潮读完,将宣纸从烛玉潮的手中扯了回来,又草草写下一句:“你叫我小鱼就行。”


    看来他不愿告知真名。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小鱼,你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救我娘,我要她的尸体。”


    烛玉潮眼前瞬间浮现出闻棠被木板砸中,无法起身的场景。烛玉潮闭上了眼,不忍道:“在火里,骨头都会被焚烧殆尽的。”


    小鱼剜了一眼烛玉潮,随即冷哼一声,跳下床跑了出去。


    贺星舟下意识起身,却硬生生停下脚步,偏头问道:“我们要去追他吗?这里很危险。”


    烛玉潮看着小鱼的背影,却无动于衷:“据小鱼所说,逃离学宫的不止他一人,可竟然没有任何风声透露出来。我分析要么是逃离者着急逃命,要么便是都被杀了。小鱼虽来路不明,但为我们带来了学宫的消息。他是个孩子,十有八九是人让他这么做的。我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是他的母亲?”


    贺星舟听言,也陷入了深思:“按年龄来说,小鱼的母亲应当有三十余岁,怎么可能是学宫的学生?”


    烛玉潮敲击着桌面:“罢了,他既然不愿说,我们也不必费心多问。学宫之事我会告知王爷。至于小鱼……静观其变,晚些看他有没有离开这里,若他没有,多半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如烛玉潮猜想的一般,小鱼的确没有走。


    不仅没有走,他还在贫民窟徘徊了整整三日。


    小鱼一直回避烛玉潮,烛玉潮便也权当看不见他。


    这天,烛玉潮照例给糖糖喂药。此时的糖糖的脸已褪去了所有色彩,惨白的嘴唇哆嗦地凑上药碗,却在触碰药汁的前一刻倒在一旁!


    “糖糖?”烛玉潮惊恐道。


    糖糖疲倦道:“……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你不要给我喂药了。”


    “谁给你说的,怎么可能?”烛玉潮赶忙将手摊开,一颗饴糖躺在她的掌心,“不吃糖了吗?”


    “不吃了,糖糖这几日……吃了很多,已经满足了。你是个好人,可是糖糖,好讨厌你……”


    糖糖缓缓闭上了双眼。


    烛玉潮心头浮上一阵酸涩,随即,她将饴糖塞入糖糖微张的双唇,随即捂着胸口走了出去,对离自己最近的医师道:“王医师,麻烦去叫贺星舟。”


    “——闻棠。”


    烛玉潮转身,只见小鱼蹲在墙边,嘴角撇了下去。他似乎等待多时,待烛玉潮走出,小鱼便迫不及待嘲讽道:“你劳碌多日,又有何用?”


    “你恢复的真快,”烛玉潮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你见过糖糖了?”


    “她的糖是我给的,你在学宫的‘功绩’,也是我告诉她的。人之将死,你为何还要拦着她瞒着她?”小鱼嗤笑一声,“闻棠,你就是个假惺惺的贱人!”


    烛玉潮下意识要打小鱼,可眼见贺星舟匆匆而来,烛玉潮一垂眸,将自己的神色敛了下去。


    小鱼冲着烛玉潮做了个鬼脸,三两步离开了烛玉潮的视野之中。


    贺星舟一来便知道发生了何事:“糖糖……我去处理。”


    烛玉潮看着贺星舟忙碌的背影,竟一时挪不开脚步。她一边想着糖糖的事,一边又忆起小鱼那不可理喻的话语,隐隐泛起胃痛。


    不知何时,夜已深邃。贺星舟回到了烛玉潮身侧,低声问道:“你情绪不对。”


    烛玉潮不想瞒他:“小鱼说了些话,我不大高兴。”


    “倘若你的猜想是错的,小鱼只是误打误撞来了这里呢?”


    烛玉潮有些焦虑地扣着手:“也许是吧,是我想的太多了。”


    “别扣了,”贺星舟抚上了烛玉潮的手,柔声叫了声,“小昭。”


    第61章 至亲之人


    小昭?


    小昭!


    烛玉潮听了这话猛然抬头, 贺星舟在说些什么?她脸上出现明显的错愕神情,随即慌乱道:


    “星舟,你乱叫什么呢?”


    贺星舟眼中掺杂着复杂的情绪。最终, 他勉强对烛玉潮笑了笑:“你若不是小昭,又怎会对你我之事知道的如此清楚?”


    烛玉潮没有否认:“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约莫是你头一回和我讲述故事的时候,”贺星舟轻轻勾住烛玉潮的小指, “不必担心,我会誓死保守这个秘密, 朱姑娘。”


    “玩笑话。”烛玉潮嗔怪道。


    贺星舟这才悄声问了一句:“不难过了吧?”


    “不难过……”烛玉潮眨眨眼,随即垂下了眸,“光安慰我了,你呢?”


    贺星舟双眼湿润, 他默默拉紧了烛玉潮的小指:“你和我说的,人生在世, 总有悲喜。我会看开的。”


    “虽然有的事我无法与你明说, 可是,”烛玉潮抿了抿唇, “我希望你记住, 我永远会像小时候那样护着你。如果可以,我有朝一日一定会带你过上很好很好的生活!你相信我吗?”


    贺星舟摇摇头:“我不会追问的, 可这话该我说才对。”


    二人似乎都将幼年的那句“明哲保身好”忘的一干二净。


    <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 烛玉潮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友人。


    贺星舟亦然。


    那一夜,贺星舟在烛玉潮身旁说了很多话。


    譬如在进入医馆后, 那姓贺的医师对他如何关心照顾。可贺星舟身子本身就弱, 又在牢狱中生了大病,记忆与行动都不够灵敏,常常被人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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