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昭,我看你在那书生家待久了,怕不是脑子也变的跟那文人一样钝了吧?”


    “待久了,估计什么事儿都做过了吧?你们不总说那什么夫妻相,我看小昭和那个书生长得是越来越像了,哈哈哈……”


    嘈杂的嗤笑声如同可怖的潮水,要将烛玉潮整个人都吞没其中!她震惊地往后跌了一步,却忽然被那伤痕累累的男孩拉住了袖子。


    烛玉潮反握住男孩冰凉的左手,将男孩扶了起来。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男孩带回了自己那间,仅能容纳一张床榻的简朴隔间里。


    “你叫什么名字?”烛玉潮问道。


    那男孩居然连话都说不利索:“星。”


    烛玉潮引导道:“叫星吗?一个字啊。”


    “星儿。”


    “原来是星儿,”烛玉潮被那群人说得眼眶发红,却还是对着面前的男孩笑了笑,“我叫小昭。那你几岁了?”


    男孩摇头:“我不记得了。”


    此人瘦骨嶙峋,看模样像六七岁的,实际年龄兴许比这个大些。烛玉潮冲星儿点了点头,随即去自己床头拿了药,给星儿涂抹。


    星儿一声不吭,倒是个很能忍痛的孩子。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完,烛玉潮才知道星儿原在蕊荷周边的一个村落中居住,几乎吃百家饭长大。可前不久有贼人放火屠村,星儿是为了逃命才进了城。


    烛玉潮说道:“往后你便与我住在一处。我这儿的药不好,能不能活下去看你命数。”


    “我的伤,没关系的,”星儿垂下眼,有些蔫蔫的模样,“可,那些人要说你,怎么办?”


    “说便说吧,我不怕。”


    可烛玉潮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分明是伤心极了。


    星儿抬起手抹去烛玉潮眼下的泪珠:“村里有个姨姨,跟我说过一句话。”


    “是什么?”烛玉潮问道。


    蕊荷宫天气燥热,那苦涩的泪珠很快便在星儿的指腹上蒸发了。他弯了弯手指,开口说道:“明哲保身好,挺身而出坏。”


    烛玉潮笑了一声:“你明白这词儿是什么意思吗?”


    星儿点头如捣蒜,他张开口,似要说什么话,却又闭了嘴,往复多次,才终于说了句:“姨姨还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人帮我,要说谢谢你。谢谢你,小昭。”


    哄星儿睡下以后,烛玉潮回到了方才斗殴的位置。


    人已散去,那沓半人高的书籍却还留在原地,无人理睬。


    烛玉潮将书搬回了屋中。自那以后,她便有了读书静心的习惯。


    然而好景不长,只要烛玉潮出门打水、或是采买,便有小孩朝她偷偷扔石子、或是烂叶。时间久了,烛玉潮的身上便多了不深不浅的疤痕。


    烛玉潮不大在乎那些,幸运的是,在烛玉潮的调养之下,星儿的身子好了许多。他主动对烛玉潮道:“昭姐,我去给你买药。”


    既然伤势恢复的不错,烛玉潮便也任由他去。


    只是星儿对烛玉潮的称呼总是混乱的,一会儿是小昭、一会儿是昭姐、再过一会儿,则变成了昭昭。


    譬如那日,分离之时。


    蕊荷忽下暴雨,吞噬了恶鬼的脚步声。那头戴乌纱帽的官员捏着鼻子走进了贫民窟:“谁是星儿?”


    烛玉潮听见声响,便即刻回身看向一旁正在搓衣的星儿:“你做什么去了?竟惹来了官员?”


    “我做什么了?”星儿满脸疑惑。


    话音未落,那官员便被其他人指引了过来。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从中破开,木屑四落,烛玉潮下意识挡在星儿面前,抬眸问道:“敢问这位官爷,我家星儿犯了什么事?”


    官员眼神冰冷:“跟你没关系,给本官让开!”


    烛玉潮被推倒在地,星儿则被人押了起来:“你们为什么抓我?”


    “星儿一直以来安分守己,你们要对他怎么样?”


    烛玉潮刚站起身,一柄利刃便横在了她身前。


    那官员对烛玉潮说了最后一句话:“他犯了死罪!”


    烛玉潮瞬间愣这了原地。


    “昭昭,明哲保身好!”星儿听了这话,也知此行凶多吉少,便挣扎着对烛玉潮叫道,“明哲保身好!”


    从那以后,烛玉潮再也没见过星儿。去官府追问,却求告无门。


    后来入了蕊荷学宫,面对谢流梨的遭遇,烛玉潮总想起星儿的那句话。


    昭昭,明哲保身好。


    烛玉潮忍着心痛漠视了谢流梨数次,最后仍是拗不过自己那不值一提的良心,对她伸出了手。


    ……


    “姑娘,你怎么不说话?”


    面前男子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戳破了烛玉潮的噩梦。她回过神来,看向星儿,泪水却顺着脸庞滑了下来,烛玉潮连忙侧过身擦拭眼泪:“我是和唐太医一起过来的,唐太医,我……”


    可烛玉潮向前看去,唐太医早已无影无踪。


    人呢?


    烛玉潮四顾无果,那星儿一惊:“唐太医?您是正襄皇宫来的贵人?”


    “不,我不是贵人,但的确是从皇宫来的,”烛玉潮犹豫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星儿虽有些疑惑,却还是依言回答道:“我名贺星舟,原先在贫民窟长大,后来便在周边做些苦力。今年刚及弱冠,便听城内疫病四起,心有不安,故来帮扶。”


    年纪、姓名都对的上。烛玉潮有些心不在焉:“我有些话……”


    “星儿,好了没有啊,快过来帮忙!”


    东边传来催促的声音,贺星舟抱歉地冲烛玉潮笑了笑,随即消失在了她面前。


    此时,唐太医也折返而来:“下官找了许久,才发现您在这里,王妃是有什么发现吗?”


    “没什么,”烛玉潮有些怅然地摇了摇头,“方才在此地瞧见个热心的少年,顺便搭了几句话。”


    唐太医便不再过问,切入了正题:“王妃,下官方才看过此地病人,只是进行了隔离,但症状还在恶化。此次疫病主要为气温升高所致,不算难治。所谓‘保命之法,灼艾第一’,下官先用艾灸尝试,再以冰水发汗,厉而下渗,最后再以土茯苓、鱼腥草等熬制汤药,将其投放井水之中即可。”


    烛玉潮点头:“便按你说的去做吧。原在雪魂峰时,有一位精通香料的友人曾告诉我,香能散疫气,不知真假?”


    唐太医想了想:“啊,是有这个说法。”


    “那便太好了,”烛玉潮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纸,那是临别前周伞给她的香方,“此香预制烧之,可以避害。”


    唐太医一愣:“王妃有心了。”


    贫民窟中混杂着孩童的哭喊声、老人的痛苦呻丨吟声……瞧这些人的打扮,大部分都不是流民,可见疫病的起源并不在贫民窟。


    烛玉潮好奇道:“头一例患者,是在何处发现的?”


    无人回应,唐太医又跑不见影了。


    烛玉潮正要离开此地,却听身后传来声音:“在蕊荷西南二十里,那是个荒无人烟的乱葬岗。”


    烛玉潮猛然转过身去,贺星舟正满目平静的望着她。


    贺星舟所说的乱葬岗,烛玉潮为了检验谢流梨的死因,曾和楼符清去过一回。


    烛玉潮难以理解:“既是荒芜人烟,疫病又怎会从那处出现?”


    “偶尔也会有亡命之徒,为了寻一块馊了的大饼、或是铜币。”


    烛玉潮哑然:“怪不得。”


    “头一个被发现的病患早已身死,但病毒逐渐向中部延伸,幸未波及学宫。前几日贫民窟来了位神秘女子,她几乎在三天之内便阻隔了病源。”


    烛玉潮心中了然:看来是皇后。


    “可否带我去见见那神秘女子?”


    贺星舟道:“她此时并不在贫民窟,每日夜里会归来。”


    “你手里的事忙完了吗?”烛玉潮问。


    贺星舟颔首:“忙完了。唐太医方才将我们召去,说了之后的处理方法,现下暂无新的病患。敢问贵人找草民有何事?”


    烛玉潮抿了抿唇,心中万分犹豫,最终还是问道:


    “你……认得一个叫小昭的女孩吗?”


    第55章 身为医者


    烛玉潮望着贺星舟的一双眼, 迫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天似乎瞬间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顺着烛玉潮的肩头滑落,又消失在了地面。


    “小昭?昭……我记得这个人, 但是……”贺星舟似乎痛苦极了,他捂住自己的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烛玉潮担忧道:“你怎么了?”


    贺星舟扶着身旁的石壁, 缓缓道:“我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忘记了很多事……抱、抱歉。”


    下一刻,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冲了出来,扶住了贺星舟:“没事吧?星儿?”


    听声音,像是方才一直叫贺星舟帮扶病人的女子。


    “我没事,”贺星舟脸色苍白的思索道, “这位贵人……我只记得小昭是,和我一样, 在贫民窟的孩子。还有……她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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