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玉潮不甚赞同:“每个人的行事都是不同的,你幼时的记忆不一定准确,况且宋氏情形今时不同往日,你总不能将宋世澈的观点强加于人吧?”


    “主人说得是,”付浔低头笑了一声,“可不过短短二十年,宋氏子弟竟已不想再与外界交涉了,即便宋瑾离已经付诸了努力。”


    烛玉潮沉默了。


    付浔接着道:“主人难道不觉得宋氏犹如一个封闭的桃花源?他们不需要互相竞争,打斗已成为了孩童嬉戏的日常。贫穷,只不过是表面问题。林中自给自足,活着就吃饭,病了就去死。即便楚尧不来城中坑钱,他们也很难缺衣少食。楚尧口中的‘枯木逢春’,在我看来很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烛玉潮的眼中浮出几分忧愁:“我竟未曾考虑到这点,可若想让宋氏武人重振旗鼓,恐怕只有再度回到玉衡城这一个法子。可……这是个难事。”


    “是,除非有能压得住闻初融的势力出现。”


    “压得住雪魂闻氏……”烛玉潮托着下巴思索道。


    她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不可能的势力。


    烛玉潮摇了摇头:“罢了,这事儿我还得再想想。”


    烛玉潮送走付浔,自己却总觉心神不宁,正准备出去透透气。哪知她一只脚刚踏出屋门,便被一只不知从何处伸来的胳膊抓了过去!


    下一刻,魏长乐洋溢着笑容的小脸出现在自己眼前,烛玉潮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儿:“长乐,你吓死我了!”


    魏长乐的脸上忽然变得慌乱,她赶忙捂住烛玉潮的嘴,悄声道:“我和紫萝姐姐正玩儿捉迷藏呢。”


    烛玉潮算是明白了,这孩子是躲到她这儿来了。烛玉潮向魏长乐眼神示意了好一会儿,后者才放开了她。


    “怪不得你早晨起不来呢,夜里都在干这种体力活儿。”烛玉潮也压低了声音。


    魏长乐“嘿嘿”笑了一声:“整日待在府里不能出去,太无聊了嘛。王爷哥哥那边我不敢去,就只能来王妃姐姐这儿躲着啦。”


    烛玉潮刮了下魏长乐的鼻子:“那你猜紫萝什么时候会找过来?”


    “不知道,”魏长乐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过以前紫萝姐姐老是耍赖,每回都飞到屋顶上偷看我离开的方向。现在不会啦。”


    “嗯?为什么现在不会了?”


    “紫萝姐姐把王妃姐姐送上屋顶那回,王爷哥哥虽没怪罪什么,可紫萝姐姐也不敢再乱飞了,说是怕王爷哥哥看到了又想起那日的情形。”


    “啊,”烛玉潮眨了眨眼,“是这样啊。”


    魏长乐仰起头,看着天上闪烁的明星,感叹道:“王妃姐姐,你那日在屋顶,有没有觉得它们都更亮些?”


    “我是白日上去的。”


    魏长乐挠挠头,似是有些懊恼:“我忘记啦。”


    烛玉潮弯唇:“长乐怎么突然望天?”


    “好看呀,”魏长乐道,“而且,王妃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天越看越……哈欠……”


    魏长乐的眼皮缓缓垂了下去。


    “长乐?”烛玉潮惊恐地托住魏长乐的脊背。


    就在此时,紫萝终于姗姗来迟,她快步迎上前来,却在看见魏长乐的一瞬间松了口气,对烛玉潮笑道:“小姐逗王妃玩呢。”


    烛玉潮这一低头,才见魏长乐眼皮颤抖,嘴角的笑意都有些压不住。


    “长乐,起床了。”


    烛玉潮抽出手挠了挠魏长乐的腰,后者竟直接跳了起来,惹得烛玉潮和紫萝皆忍俊不禁。


    “王妃姐姐,我一点儿也不困,”魏长乐眼珠一转便有了新主意,“这次我来抓,两位姐姐躲如何?”


    紫萝看向烛玉潮:“王妃意下如何?”


    “自然好,”烛玉潮对魏长乐一笑,欣然应允了她的提议,“不过若你找不到我,以后戌时便要回床上睡觉。”


    魏长乐瘪瘪嘴,她不乐意,可她又想跟烛玉潮玩儿,只得暂且应答下来。


    魏长乐捂着双眼在梅树前乖巧地倒数,而烛玉潮和紫萝对视一眼,朝着反方向走了过去。


    烛玉潮步伐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最终,她在楼符清的居所外停下了脚步,又见屋内灯火通明,烛玉潮屏住呼吸,躲在了远处的柱子后头。


    魏长乐既说自己不敢靠近楼符清的屋子,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这里。


    今夜无风。烛玉潮望着面前沉静的梅树,心情也平复了几分……却猛然听见身旁一阵连续的啪嚓声传来!


    烛玉潮蹙眉看向东边,不知何时,楼符清的人影出现在了纸窗上,他跌跌撞撞地在屋中徘徊,不知在做何事。


    烛玉潮抿了抿唇,起身敲响楼符清的屋门:“王爷,还好吗?”


    瓷瓶的破碎声仍在继续。


    烛玉潮心一横,咬咬牙推门而入。


    卧房中本就稀少的物件被尽数破坏,而造成这副局面的罪魁祸首正抱着双膝,垂头坐在角落之中。


    烛玉潮难以置信:“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她绕开零碎的障碍物,艰难地拨开楼符清脚边横七竖八的几个空酒坛,在他身前蹲下。


    然而,楼符清竟眼疾手快地拿出一把短刀,抵住了烛玉潮的下巴!


    烛玉潮倒吸一口凉气,她连忙叫道:“王爷!我是闻棠!”


    楼符清的目光清明一瞬,他缓缓放下短刀:“……谁?”


    烛玉潮来不及纳闷,她一把夺过楼符清手中的利器,远远扔至墙角,才舒了一口气。


    见楼符清半阖着眼不大清醒的模样,烛玉潮困惑之余又有些庆幸。她蹑手蹑脚地起了身,在楼符清屋内翻找起来。


    床铺被收拾的一丝不苟,暂且可算是下人做事认真。


    可毛笔干涩,砚台无墨,甚至烛玉潮在书桌旁的地面,找到了一片拇指大的、被焚烧的书页,又代表着什么?


    楼符清并非不写字、不念书,而是从不会留下纸面证据。


    烛玉潮拾起那已看不清文字的残页,双瞳轻颤:“就这么见不得人吗?真是个疯子。”


    可这却让烛玉潮眼中的迷雾愈发浓重。


    他这么严谨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忽然变得如此失控?


    就在烛玉潮陷入深思之时,一袭黑衣撞入了她的眼中。


    烛玉潮有些紧张地抬眼,见那人的双眸恢复了以往的深不见底,心头忍不住一跳!


    “王爷,我在为你收拾屋子。”烛玉潮故作镇定道。


    然而下一刻,楼符清重重地砸在烛玉潮肩头,后者惊呼一声,被迫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刺鼻的酒味将烛玉潮紧紧包裹,强烈的窒息感传来,楼符清仿佛失去了发力的能力,整个人都倒在烛玉潮身上,嘴里还喃喃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烛玉潮被压的骨头生疼,她喘息道:“楼符清,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才传来一声闷闷的:“我累了,你为什么……”


    烛玉潮终于听懂了楼符清一半的话,她耐着性子哄道:“累了就去床上睡,好不好?你再压我,我就要死了!”


    楼符清听到“死”字,才缓缓回过神,他终于自己撑住墙壁站了起来。


    烛玉潮赶紧捧起楼符清的脸,叫他不再乱动:“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楼符清眯了眯眼,他看不清,“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我现在要走了。”


    烛玉潮松了口气,撒手放开对方,哪知那醉鬼脚步不稳,竟在烛玉潮松手的刹那直接跌倒在地!


    “你真是,”烛玉潮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选择向外走去,“我去叫云琼。”


    烛玉潮刚往房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楼符清半跪在地,搂住了她的腰。


    烛玉潮忍不住皱起了眉:“王爷,你喝醉了,你……”


    身后几不可察的抽泣声打断了烛玉潮的话语,她恍惚间竟听见那人卑微的哀求:


    “雪魂峰太冷了……我想回家。”


    第37章 苦酒入喉


    楼符清那张滚烫的侧脸枕在烛玉潮的后腰, 疯狂灼烧着她。


    楼符清方才在说什么?


    “雪魂峰太冷了……我想回家。”


    家。


    楼符清的家,是皇城宸武。


    可如今他又怎么回得去呢?


    烛玉潮闭了闭眼,继续哄骗道:“你先放开我, 我就带你回家。”


    这一次楼符清却不信了。他将烛玉潮抱得更紧,把烛玉潮勒地喘不过气:“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哄我的。”


    “小时候?”烛玉潮敏锐地捕捉到了楼符清话语中的关键词,难不成王爷把自己当成了陆嫔?


    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我是陆嫔, 对吗?你的生母。”


    楼符清被这话惹地炸了毛:“生母?母亲?你不是……你不配!”


    看来猜得不错。


    烛玉潮深吸一口气:


    “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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