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刨开坑洼泥淖,直至那纤纤玉手被泥土包裹。
烛玉潮双手颤抖地捧出一只沉甸甸的木制箱匣,她终于可以卸下闻棠的面具,不再坚忍,泣不成声。
谢流梨轻柔的声音犹在耳畔——
“玉潮,你瞧我新买的箱匣,漂亮吗?总有一天,我会把它填满金银。”
“玉潮,我将箱匣埋在宫外山坡,你可要替我瞒着母亲与胞弟。倘若他们知道了,我在学宫之中唯一的盼头便也没有了。”
“玉潮,待到你我出师之日,这箱匣便赠予你做嫁妆如何?”
烛玉潮闭上双眸,晶莹的泪珠如断线般不住滑落,她心中绞痛,失声大哭。烛玉潮的手背刮过下巴,却抹不尽水渍。
“流梨,都是我、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离开我……”烛玉潮将那巴掌大的箱匣珍而重之地藏入怀中,嘶哑抽泣,“我一定会查明你因何而死,我不会忘记对你的承诺。即便、即便掘地三尺,我也要挖出罪人恶行,替你我沉冤!”
烛玉潮身心俱疲,可她抱着故人遗物,心中竟浮现一丝莫名的暖意。她轻拍箱匣,仿佛在安抚友人覆满伤痕的脊背:
“流梨,复仇一事任重道远。如今我背负闻棠身份,行动虽不受束缚,但以我对闻棠浅薄的了解,闻氏一族迟早会对我起疑。楼符清手中的婴孩令我陷入被动之中,以如今的局势我只能背水一战!那人需要闻棠的身份,我也必须脱离闻氏的监视与掌控。即便迎接我的是无尽深渊,我不会怕,也不在乎!”
金乌西坠,落日依依不舍,仍焕发着微弱的暖意。烛玉潮哭得太久,头脑发涨,险些失去意识,她只得拔下发间金簪,长发散落的瞬间,尖锐的簪头扎入大腿……却并未感到丝毫疼痛。
“娘子,缘何将自身弄得如此狼狈?为夫会心疼。”
烛玉潮缓缓抬眸,神情逐渐僵硬。
簪头深深扎入楼符清宽厚的手掌,血痕顺着掌心纹路凝聚于指尖,那人却丝毫不在意,用干净的左手轻拂着烛玉潮凌乱的发丝。
楼符清今日换回了男子装束,卸下了伪装的围脖。他长发束起,露出了整张清俊的面容。
“你在做什么?”烛玉潮蹙眉问道。
楼符清垂着手:“这话应当是我来问娘子才对。”
烛玉潮丝毫不领情,她声音微哑地逼问道:“你在这里看了多久?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你在跟踪我?”
“娘子的问题好多,”楼符清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我若说是孩子醒来想找母亲,我提着大匣走遍了学宫内外,直至日落西山才寻来此处……娘子会信吗?”
烛玉潮这才看见放置于楼符清身后的大匣,它被随意放置,溅上了不少泥点。
“不信,”烛玉潮双眼红肿地瞪着楼符清,新仇旧恨一道发作,“还有,你最好别再让那个小东西再在我面前啼哭,否则我心生厌烦,恐会做出弑子之举!”
“娘子对自己的孩子好生无情。”
“滚!”
楼符清因烛玉潮激烈的语气怔然,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随即拔出掌心长簪,柔声道:“娘子今日不曾进食,定然腹中空虚。你我可去市集闲逛,顺道拜访医馆。”
烛玉潮余光瞥见楼符清鲜血四溅的手掌,不禁呼吸一滞,随即抱着谢流梨的箱匣向西南集市走去。
她这是松口了。
距蕊荷学宫六里,有一供学子便利的集市。其规模不大,却五脏俱全。无论是采买物资、抑或是治病救人,集市之中都有应对之法。商贩多为学宫出师之徒,他们因各种原因留在了蕊荷。
不过,随着本国正襄日益富达,也有少数流民兴于商贾之道。
烛玉潮并未询问楼符清的意见,而是轻车熟路地踏入了一间成衣铺。
其间熏香萦绕,典雅十足。
坐在柜台后的老板是个知天命的老妇,她已在此地经营半生,故而见到狼狈的二人并不讶异,语气如常道:“二位想要换个什么色儿的新衣?”
烛玉潮言简意赅:“绛。”
楼符清喉头微动,吐露出低沉清润的声线:“石青。多挑些过来罢,我想看看款式。”
老板雷厉风行,半句废话不说便开始挑拣。
“娘子难道不想试试其他颜色?”楼符清趁着老板挑拣的空隙,对烛玉潮开口,“雪青、鹅黄,都很衬娘子。”
“不想,我喜欢绛色。”
“哦?难道娘子也喜欢伤害自己吗?”
楼符清的话题转得太过生硬,烛玉潮一时有些愣神,随即摇头否认:
“并非如此。我只是认为,疼痛是令人保持清醒的良方。”
楼符清若有所思:“但愿有朝一日,娘子能为了我改掉这个陋习。”
“陋习?”烛玉潮冷嘲道,“楼符清,即便我接受你无理的婚约,你也不要多管闲事。”
老板很快将衣衫取了过来,供二人挑选。一炷香后,二人换上崭新的衣衫,前往医馆。
大夫甫一看见楼符清的伤势,便劈头盖脸地把他骂了一顿:“血都凝固了,就这么在外头这么晾着不怕感染啊!看你衣冠整洁,竟不知将衣角撕下包扎,身体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楼符清双唇微张,目光中竟多了一丝无措。烛玉潮一时竟觉得有些好笑,轻咳掩饰。楼符清被声响吸引,低声对大夫道:“我身子糙,自知并无大碍。大夫可否先替我看看娘子的伤势?”
大夫一惊,神色竟逐渐转为愧疚。他很快处理好楼符清的伤势,向烛玉潮走来。
烛玉潮与大夫大眼瞪小眼,面色不禁有些僵硬,她缩了缩指尖,一时竟有些紧张。
“放松些,我行医多年,不会太疼,”大夫面对闻棠那张娇艳白皙的鹅蛋脸,声音不自觉放缓,“只是你夫妻竟来此游历?还是说,你二人前来学宫传授道义,本为师长?”
楼符清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烛玉潮亦不愿多言。她若知晓这大夫如此多嘴,定然不会踏足此地。
烛玉潮前世从未来过集市医馆,那时她与谢流梨的手头太紧,受了重伤也得暗自忍着,眼睁睁瞧着那可怖的血迹增生溃烂,最后成为永不消逝的疤痕。
“好了。”大夫放下了烛玉潮的手。后者听声缓缓回过神,身后之人递过钱袋,烛玉潮对大夫颔首道谢,却听那多嘴的大夫又说道:“蕊荷学宫里头的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倘若无事,早些离去罢。”
烛玉潮回到学宫之时已然入夜。
夜色融融,星光熠熠。楼符清恢复了女子装束,二人并肩而行却相对无言。大匣中那神秘的婴孩一路未曾哭闹,烛玉潮数次怀疑他是否咽气,却见楼符清的手抚在大匣侧面,似在试探婴孩的气息。
应该没死。
此时,寝所方向传来声响,烛玉潮挪开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寝所之外站立数人,皆恭敬肃立。为首男子身姿笔挺,垂手而立。孤冷的月色扫在男人清瘦的侧脸,更显其眼神锋利。酒蓝衣角随风飘动,男子岿然而立,周身散发着无形的肃杀之气,犹如谪仙降世。
楼符清同样也听见了异动,他眯了眯眼,疑惑道:“那是什么人?娘子认得他吗?”
认得,当然认得。
烛玉潮曾经将自己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此人身上,却被楼符清轻而易举地打破。
如今机缘巧合,烛玉潮正面与他相见,是否代表着自己的计划还有可以实施的可能?
烛玉潮的呼吸猛然变得急促,她唇齿微动:
“那是蕊荷学宫的大祭酒,京瑾年。”
第4章 恶鬼师兄
京瑾年等数十人背对着烛玉潮,后者抿了抿唇,最终扬起一抹讨好的笑意,向京瑾年走去,扬声叫道:
“弟子见过京大祭酒。”
京瑾年听到声响转过身去,他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着面前面容姣好的女子,最终眯眼道:“你是?”
烛玉潮笑容一僵,她瞬间有些后悔今日未曾戴上帏帽。
烛玉潮在恢复面容以后,一直十分担忧自己这张脸与闻棠的相似度。
即便她曾在铜镜前凝视过好几个日夜。
烛玉潮强行镇定道:“弟子名为闻棠,是张夫子的门生。”
“啊,”京瑾年小声惊呼,“原来是你。不必拘谨,到我跟前来罢。”
京瑾年的双眸微微张大,面上竟显一丝慌乱,五官也由此变得柔和了几分,仿佛方才烛玉潮所见的、散发着肃杀之气的男子,不过是她眼花产生的假象。
烛玉潮依言,乖巧地朝京瑾年走近了几步,嘴上宽慰道:“大祭酒多年不回学宫,对我没有印象也是应该的。”
“你婴孩时期我曾抱过你,如今是出落的是越发水灵了,”京瑾年微微颔首,看向烛玉潮身边之人,“那么想必棠儿身侧这位,便是与你关系甚密的魏氏灵萱?”
京瑾年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凝固,只见楼符清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烛玉潮干笑一声,斟酌半晌,刚要开口,却被另一不确定的男声打断:“闻棠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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