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符清云淡风轻的话语更让闻棠气不打一处来。仿佛黑铁重重锤下,却落在了柔软的棉花上。
闻棠勉强站起,她恨恨地看着楼符清,语气中多了一份轻蔑嘲讽:“阁下定然是哪家皇亲国戚的孩子,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学宫中横着走,当一个丝毫不顾虑法度规则的废人!”
楼符清对上闻棠狠厉的目光,却并未被她激到半分,柔声道:“不要乱猜,娘子。”
闻棠听了这话竟怒极反笑:“你喜欢我吗?你想娶我吗?”
“我会娶你。”
这话实在太过狂妄!
不是想不想,而是会不会。
“你既不愿多说,也不愿我乱猜。搅扰了我的计策,还叫我下不来台,”闻棠冷笑一声,“楼、符、清,是这样念的罢。”
楼符清不置可否:“娘子想说什么?”
“楼符清,难道你的娘子要被欺辱至死了,你也坐视不理吗?”
重活一世,闻棠可以不在乎名声、不在乎贞洁。她唯一在乎的就是上辈子凌辱过她的人!
闻棠恨魏灵萱,恨那些对魏灵萱行为冷漠默许的同窗。每每想起他们的恶行,自己曾受到暴力的肌肤便会变得无比瘙痒。
闻棠下意识抬手剐蹭方才被魏灵萱灼烧的左臂,却被楼符清阻拦下来。他双指并拢,缓缓抚过闻棠的伤口:
“好,我替你杀了她。”
闻棠注视着楼符清的双眸,似乎要从中探查出对方的目的。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楼符清应当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对闻大小姐的身份有所意图。
闻棠微微摇头道:“不,我并非此意。我会当刽子手,只要你不再从中作梗。”
却听楼符清深吸一口气:“我方才打断她,不是因为……”
孩子的哭闹声不合时宜地传来,吞没了楼符清剩余的话语。闻棠被吵得心烦,正要转身回到讲堂,却见一群人冲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闻棠还未反应过来,那人群便略过她与楼符清直朝学宫西边奔涌。校场瞬间被嘈杂之声淹没,闻棠恰好与匆匆而至的魏灵萱对视,对方眼底的漠然与嘲弄消失了,竟鲜少的流露出名为慌张的情绪。
闻棠心中疑虑骤然扩大,油然而生一股心慌之感,顿时朝着人群奔去!
最终,人群停留于一处大殿之前。
那是蕊荷学宫最巍峨的大殿,青鸾殿。它耸立于学宫正中,为夫子办公之用。日光铺洒大殿,只见顶上四角高高翘起,均雕刻一头怒目圆睁的神兽獬豸,取了个“清平公正、光明天下”的好寓意。
同窗齐聚青鸾殿之下,纷纷仰头向上看去,闻棠正欲挤入人群之中,只听“唰”地一声巨响袭来,闻棠忽然被不明液体溅射满身!
人群忽然静默。
“哇呜……”
偌大的校场上,一时间唯余尖锐的婴孩哭声。
闻棠整个人僵在原地,缓缓扭动脖颈——
一具血肉模糊的熟悉尸身,正双目紧闭地趴在距离自己只有三寸的草坪之上!
第2章 涅槃再生
华贵严肃的青鸾殿下,同窗们很快被夫子驱散,只留寥寥几人仍留于原地,不愿离去。
闻棠缓缓蹲坐在那满身是血的女子身侧,她的双眸已然瞑目,嘴角还透露着微微的笑意。闻棠的指甲深深嵌入小臂之中,直至留下血痕,才阻止了自己即将落下的泪珠。
魏灵萱本想一走了之,却见闻棠举止怪异,犹豫一瞬,走到闻棠身后,捂着口鼻说道:“谢流梨死了,你该心满意足了。”
“不,你说的是曾经的闻棠,”闻棠轻声说道,随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转身和魏灵萱对视,肩膀不住的颤抖,“如今的闻棠,只希望你去死。”
魏灵萱漆黑的眼瞳微颤,随即莞尔,露出两颗酒窝。她抬手狠狠戳向闻棠的心窝,后者却并未因此退缩半步。
魏灵萱对此略有不满,她收敛了笑意,语气强硬:“做你的春秋大梦吧!闻棠,你永远不可能撼动我的位置。”
话毕,魏灵萱越过闻棠,快步离开了。
闻棠呆呆地望向面前空旷的校场,眼底弥散着一层淡薄的雾气。曾几何时,魏灵萱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只不过那时的她还不是闻棠。
她叫烛玉潮,是魏灵萱最看不起的贫民窟流民。
“圣上大赦天下,特许自流民中选取品性高洁的少年进入蕊荷学宫求学问道。”
烛玉潮使劲浑身解数,终于脱离了脏污混乱的贫民窟,成为蕊荷学宫的学子之一。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拼命努力,总会熬出头。
也许有朝一日,她这样卑微不堪的身份也可以受人尊敬呢?
魏灵萱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烛玉潮天真的美梦。
作为刺史嫡女的魏灵萱向来是蕊荷学宫中最风光的存在,人人都知魏灵萱偏爱凌辱同窗,人人都对魏灵萱避之不及。
可烛玉潮逃不过。
“玉潮长得好生水灵,如果在这张水灵的脸蛋上烙下刺青,是否会变得更加艳丽?”魏灵萱笑着捧起烛玉潮的脸,“小棠,你说呢?”
那时的烛玉潮已完全被魏灵萱控制,而闻棠作为半道入学的新生,魏灵萱特意将她叫来围观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烛玉潮被捆绑在木椅上,她双目紧闭,露出的肌肤上疮痍满布。
闻棠只看了一眼便偏过头去。
她双手抱臂,满脸不耐烦道:“我没空在这种人身上废心思,灵萱自便。”
闻棠说完那句便要离开,魏灵萱连忙劝道:“哎,别走。你来看看呀,我倒觉得你与这烛玉潮眉眼之间竟还有些相似呢。”
眼见闻棠的脸色愈发难看,魏灵萱开口补救道:“小棠,你来学宫的日子短,兴许还不知道吧。烛玉潮在这儿,谢流梨待会儿便会找来了。”
“谢流梨会来?当真?”闻棠的语气略有波动。
不多时,闻棠便看见谢流梨远远走来。魏灵萱见状,余光瞥了一眼闻棠,眼中的笑意更浓。她热情道:“流梨,你来啦。”
瘦弱娇小的谢流梨满脸泪痕,整个人疲惫虚弱几乎到了极限。仿佛略有清风拂过,此人便会骤然倒下。
谢流梨浑身颤抖地对魏灵萱伸出双手:“灵萱,我……我来了。”
魏灵萱向左右同窗示意,谢流梨的四肢立即被捆绑束缚。魏灵萱状似不经意地望向艳阳天,忽然俯身逼近谢流梨,好奇道:“近日蕊荷大旱,据说是不祥之兆。古有神女祈雨,不知流梨是否有此神力?倘若成功,也算是为学宫出一份力呀。”
谢流梨蹙眉摇头,却连半个字也不敢反驳,生怕惹怒了面前这只笑面虎。
“好了,君子一诺,”魏灵萱起身向烛玉潮道,“玉潮,流梨来换你了。你可以走啦。”
魏灵萱总会想出法子折磨烛玉潮和谢流梨,只因前者出身卑微、后者生性胆怯。
孤苦悲凉的少女们,最终选择在一条船上取暖。
“我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他们!”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烛玉潮都如此信誓旦旦地对谢流梨说道。
而谢流梨对此只是无奈地笑笑。她深知凭借她与烛玉潮的微薄之力根本无法撼动魏灵萱半分。
谢流梨不想扫兴,她还是多问了一句:“玉潮,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会离间魏灵萱和闻棠,让她们自生自灭!”
重生之后的烛玉潮做到了。
她的复仇计划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一直走到了烛玉潮上世死亡的节点。
上一世,烛玉潮为救助藏书阁中的谢流梨葬身火海;这一世,她决定代替谢流梨前往藏书阁,奔赴闻棠邀约。
激烈的争吵声过后,只听“轰隆”声传来,闻棠被断裂的书柜压中脊柱,她欲张嘴呼叫,下一刻,闻棠整个人竟直接被火海吞噬!
清晰的浓烟味于藏书阁中迷漫,烛玉潮一动不动地站于三尺之外,火光映射在她无悲无喜的侧脸,如同人间罗刹。
火势蔓延,很快烧至烛玉潮脚下。
前后去路都被杂物拥堵,烛玉潮眼底突然充盈了无限悲凉。那一刻,烛玉潮是绝望的:难道她仍要重蹈覆辙?
“有人吗?谁在里面?!”
不对,她还有机会!
夫子的声音遥遥传来,烛玉潮循声望去,却不慎引火烧身,双腿一软扑倒在地!
脸庞、手臂、腰腹、双腿……火焰灼烧着烛玉潮身体的每一处,她却牟足了力气朝声源处爬去!
终于,她看见了那个满眼急切的人影。
烛玉潮用最后的力气扯住夫子的手臂,嘶哑叫道:“我是闻棠!你岂敢、岂敢不救本小姐……”
而后,极有威望的闻氏一族千里迢迢请来千秋寺名医,为其嫡女“闻棠”恢复了她往昔的容颜。
肉身重塑,涅槃再生。
落日慷慨地为青鸾殿顶镀上一层黄金。暮色浓了,晚风却还含着热气,包裹了整座蕊荷学宫。一颗冷汗恰好划入烛玉潮左眼,蛰得她面容煞白,仿佛回到了往昔的痛楚之中。她喘着粗气,整个人将要被恐惧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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