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同志, 厂里熬了绿豆水冰着,还有刚从地里摘的西瓜,你们歇会儿吧。”林翠见两位技术员采集好数据,准备具体商量后续修路的用途。


    将人迎进会议室,热热闹闹的一大帮人七嘴八舌打听着两位技术员对修路的测评,时而欣喜时而担忧。


    “这山路确实不大好修,尤其还是十里八乡第一条,到时候要开山破土的地方不少。”


    林翠适时接入:“我们修路一为大伙儿出行,二为解决厂里的运输问题,道路的承重和宽度都要牢你们费心。”


    报上大货车的数据,林翠见两人埋头记录,自然安心不少。


    夏日在火热的修路规划中匆匆而过,直至金秋九月时,红星大队的修路计划正式启动。


    社员们自发当起苦力,几班人轮岗,下地干活的和修路干活的一班一班地倒,厂里工人同样和修路的劳力轮换。


    纯粹是自发地卖力气,大伙儿谁不盼着队里有条宽敞的好路,再苦也就苦自己,造福的可是以后好几代。


    就连林小宝这样六七岁大的小孩儿都能来帮忙,收收捡捡清理路障,帮着跑腿儿递个工具啥的,干得热火朝天。


    开山、挖路、细碎的石子铺上,用压路机夯实压紧。


    举全队之力,百来号人换班换岗,这一条通往外界的路,自漫山金黄的山林而出,蜿蜒前行,驶入萧瑟寒凉的冬日。


    十二月初,耗资过万,集全队社员之力,红星大队修路竣工!


    告别坑坑洼洼的土路,不再雨后泥泞深陷,砂石路为红星大队送来了崭新的道路。


    轰隆隆的大货车缓缓驶入,驰骋在首次征服的领地,庞然大物停靠在红星木具加工厂,引发阵阵赞叹。


    车门一开,高高的车头上隐有司机身影闪过,黑色皮鞋踩上车胎,黑色直筒长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站定,林翠单手拽着把手,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装货吧,待会儿直接送去镇上。”


    告别老旧繁琐的驴车,红星木具加工厂将木具装上货车,轰轰烈烈出发送货。


    林福贵同宋春花望着大家伙行驶在宽敞的山路上,眼眶微热:“以前咱们去趟镇上多不容易,全靠两条腿走路,走几个小时都费劲,现在好啊,真好。”


    “爹,娘,以后还有更好的。”林翠目视前方,对解决了运输一大问题的未来充满期待,转身朝林威打听,“二哥,今天的报纸到了吗?”


    “到了。”厂里这阵子多了个任务,每日去镇上送货时,不论是谁都带一份当日最新的报纸回来,“给你搁桌上了。”


    “好。”


    林翠快步回到办公室,推门而入时,率先闯入耳畔的是闺女咿咿呀呀的叫声。


    分不清小孩儿在说些什么,只牙牙学语声动听。


    直到迈步往里,林翠看清里头画面,实在难言。


    白白胖胖的小丫头也就八个月大,却已经被她那望女成凤的爹揠苗助长。


    “力气怎么这么小?来,使劲。”万峰手掌接住闺女乱动挥舞的手脚,藕节似的小手轰的一圈打去,在万峰钢筋铁骨般的手臂打出一处凹陷,小拳头卡在里头,引得小丫头嗷嗷哭嚎,“还哭?哭多丢人。”


    将闺女的小拳头抽出,林翠清楚窥见丈夫手臂处留下一个圆润的凹陷,圆滚滚的,竟然有几分可爱。


    这份可爱并未持续太久,几秒后,万峰手臂自动愈合,看不出任何痕迹。


    “脚上力气呢?我看看。”


    眼见丈夫又要特训闺女蹬腿的力道,林翠忙上前阻止:“你想把闺女变成什么样啊?这么可爱一个小娃娃,非要成能一拳打死一头野猪的大力怪吗?”


    接过奶呼呼的小团子,林翠揉揉小手,又摸摸小脚,感受到的都是轻轻的小孩子的力量,不重,却有股生命的成长感。


    小丫头像是很懂分寸,和爸爸动手动静是巨大的力气,和妈妈玩耍就是小小的劲儿,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她太小,力气也小,当然得训练。”万峰的宏图大业尚未出口,就遭受妻子一个有力的眼神瞪来,瞬间偃旗息鼓。


    一手护着站在办公桌上的闺女,一手摊开上头的报纸,林翠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眼底闪过惊喜神色。


    真如小说中描写的,这一年的12月发生了重大变革。


    对于山林里的农民来说似乎并不太重要的改开,于大家每日劳作挣工分的生活掀不起什么波澜,可林翠清楚地知道,机会来了。


    “你最近天天看报纸是为什么?”万峰不是没有察觉,妻子近来每日都让工人从镇上带报纸回来,每天到厂里第一件事也是看报纸。


    报纸上有什么?


    对此,林小宝这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颇有见解,必定是报纸中有颜如玉。


    万峰并不清楚颜如玉是谁,一查才发觉不对劲。


    大步停在妻子身旁,目光流连于报纸上的各个新闻,万峰蹙眉不悦:“看这个,这个还是这个?哪个是颜如玉?”


    日日等待着改开消息传来的林翠:“...”


    这人能别指着市长、省长的名字吃醋好嘛?这些人都五十几了!


    “我是看新闻,了解国家政策。你指的这些名字一个个都是五十几岁的中老年,我看他们做什么?”


    “五十多岁是中老年?”妻子言语中的嫌弃不加掩饰,万峰如临大敌,“那我一百多岁呢?”


    林翠:“...”


    这人怎么处处是雷。


    夫妻俩争辩着年龄问题,备受冷落的万嘉言小丫头似乎略有不满,挥舞着白白胖胖的小手试图引起妈妈的注意。


    一团一团的手臂似藕节,柔软光滑,努力扒拉着妈妈的手,却只得到安抚性的轻拍。


    妈妈的脸仍旧看着爸爸,正和爸爸探讨着一百多岁算什么。


    “嗯嗯呀呀...ma ma...”小丫头的小嘴巴张张合合,发出咿呀学语声,其中夹杂着这阵子被大人教授的声音。


    林翠疑心自己听错,脸上的惊喜却无法遮掩,瞬间将丈夫抛之脑后,转头看着闺女:“刚刚叫我什么呢?宝宝。再叫一次?”


    肉乎乎的小宝宝再次张大嘴巴,含糊不清地发音:“ma ma。”


    第一次从闺女口中听到妈妈两个字,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林翠淹没。


    “听到没有?”林翠拽着丈夫的手臂轻晃,“言言叫妈妈了。”


    万峰怀疑闺女实在太笨,竟然八个月才学会叫人,按照常理,应该出生第一天就能说话的。


    “听到了。”不枉自己每日特训她。


    林翠像是得了天大的乐趣,任谁都不再重要,只想听闺女叫妈妈:


    “宝贝,再叫一声。”


    “对,再叫一次。”


    “我们再来一遍。”


    宝宝:...有点累了。


    ......


    三年后。


    1981年,冬。


    “妈妈,妈妈!”带着童言的稚气,响亮的声音远远飘来。


    红星生产大队村西口最漂亮的红砖瓦房于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两层小楼平地而起,尽显气派。


    一身蓝色羊绒大衣垂坠而下,随着林翠扒拉萝卜干的动作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呼喊声,不多时,小团子奔跑着冲进院子里,快得几乎闪花了人眼。


    红色棉袄娇俏可爱,衬得奶团子雪白,婴儿肥尚未褪去的万嘉言被厚实的棉袄包裹,顶着头顶左右两侧的小丸子,一晃一晃地从外婆家跑回来。


    小脸红彤彤的,像是颗红苹果。


    “跑慢点。”林翠褪去两条麻花辫,海藻般的乌黑发丝乖顺地坠在脑后,撩眼看向闺女不禁出声提醒。


    然而,林翠的提醒与闺女撞树上发出的剧烈撞击声同时响起。


    “哎!”林翠心头一紧,眼睁睁看着小丫头和院子里的葡萄树亲密接触,最终碗口粗的葡萄树轰然倒下,小丫头捂着额头嗷嗷大哭。


    林翠一时不知该为谁默哀。


    “妈妈,妈妈,痛。”万嘉言小碎步同赶来的妈妈相遇,泪水洗过的眼睛像琉璃般漂亮,委屈巴巴地看向妈妈。


    “让你跑慢点,让你看路。”蹲下身给闺女擦眼泪的瞬间,青丝如瀑倾泻而下,林翠扒开闺女的小手,见她额头毫无伤痕,一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内伤,“我去给你找点药酒。”


    “她不是一般人,根本不会痛。”万峰拦下妻子,看向正噘着嘴哭得眼珠滚落的闺女,“是不是又在琢磨什么?”


    万嘉言吸吸鼻子并不想搭理爸爸,转头扒着妈妈的腿撒娇:“妈妈,我撞得好痛,今晚我和你睡觉觉。”


    呵。


    万峰斜昵一眼闺女,一岁时已经被他赶去独自睡觉的小丫头倒是会这一招了。


    假装受伤假装疼痛来吸引注意力,真是无耻的手段。


    “好,今晚跟妈妈睡。”林翠也没想过让闺女那么早独立,可丈夫言之凿凿闺女并不普通,需要独立的成长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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