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翠翠,你回来啦!”赵红梅一把把林翠拽进里三层外三层的八卦圈子,掌心贴在林翠腰间一个使力,直接把人推了进去,“快看看,公安把你二哥抓走了!”
“什么?”林翠瞳孔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是闹哪出?
***
平静的小山村掀起波澜,炽热的阳光和爆炸新闻同时搅动了一方宁静。
红星生产大队部办公室里,孙卫国正给两位来自镇上派出所的公安同志泡茶。
“两位公安同志,我们队的社员一向遵纪守法,哪能犯事呢?如果他们真的犯事了,我肯定第一个把人上交派出所,绝对不徇私。不过今儿的事总得让我们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半小时前,公安突然赶到红星生产大队,将正在厂里上工的林威带走,林家人七嘴八舌阻拦,不少村民也帮着,最后还是孙卫国用大队长的名义将人请到办公室打听情况,暂且拦了下来。
“有人从大城市报革委会,说是你们队的林威强迫下乡知青结婚。”如今正是对乱搞男女关系严打的时候,要是再添上个强迫结婚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是胡说八道嘛!”孙卫国正是林威和方瑾慧结婚时的证婚人,证婚语录都是他亲口念出,“林威同志和方瑾慧同志是自由恋爱,自愿结婚,还是我证的婚,怎么可能是强迫。”
“那个下乡知青的爹妈亲自报的革委会和街道办,谁能说是不是胡说八道。”两名公安起身准备离开,“不管是不是,总要回去调查清楚。”
林家人一听到这话真是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要围着公安讨说法,反倒是新婚的林威镇定下来:“爹,娘,没事,我跟公安同志走一趟说清楚,我们行得端坐得正,不怕。”
方瑾慧紧紧握着丈夫的手臂,同样坚定:“我跟你一起过去。”
方瑾慧万万没想到,父母竟然仍不罢休,甚至想将自己丈夫送进大牢,心下颤动,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发抖,全是又气又急的。
林翠和万峰赶到大队部时正见到二哥二嫂跟着两名公安同志离开,稍稍打听两句,林翠得知来龙去脉,却不想竟然是二嫂的父母造的孽。
林家一大家子撵着路往镇上去,张大爷吆喝着驴车出发,几乎是和公安同志同时达到镇上的派出所。
斑驳成片的派出所处处透着陈旧,墙面发黄,墙皮脱落,唯有招牌上的长平镇派出所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烁光辉。
林威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大大方方跟着公安去接受问话,与此同时,在外头等待的宋春花和林福贵已经去找熟人帮忙打听情况。
两人活了大半辈子,在镇上总归认识几个熟面孔,林福贵曾经帮忙打过家具的人中就有个退下来的老公安。
林祥站在派出所门口,同年纪稍长的公安队长散去根烟,两人吞云吐雾聊着林威的事:“尤队长,我弟和弟妹结婚,全生产队都能作证两人是自愿的,总不可能随谁胡说八道都当真吧。”
尤队长遇到这种事也难办:“女方父母从当地街道办报的案,再转到县城革委会处理,你说我们能怎么办?你们家里人也别急,先了解情况。”
方瑾慧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轻拽了拽小姑子的衣袖,低语道:“翠翠,你陪我去邮局打个电话?”
“嗯,好。”林翠同二嫂方瑾慧手挽手出发,临走时和丈夫万峰及大哥林祥打了个招呼。
电话费昂贵,轻易没什么人舍得花这份钱,邮局的摇把子电话前门可罗雀,同另一边寄信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完全不用等待,方瑾慧顺利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可几番来回之下,几乎是气红了眼。
邮局电话隔音效果比大队部那台老弱病残电话好上不少,林翠没大听清电话里的内容,待二嫂挂断电话,这才开口:“他们怎么说?”
“我爸妈真是疯了,他们去报案说你二哥强迫我结婚,说我不是自愿的,还说,让我立刻离婚和那个钢铁厂的王科长结婚,不然他们才不会撤销报案。兴许,兴许林威就要去蹲大牢。”
“他们用我二哥逼你离婚再嫁?”林翠实在难以理解这对父母的心思,怎么能将自己闺女扒皮拆骨到如此地步。
方瑾慧嘴角牵动着失落的弧度:“他们还说王科长不嫌弃我离婚,让我别挑,都离过婚倒也般配。”
世界上总有唯利是图,也有真情流露。
方瑾慧回到派出所时,林威已经向公安同志说明情况,接下来是当事人方瑾慧说明情况,另有大队长孙卫国与几个村民代表作证,一切清晰明了。
调查结果如此,但是上头革委会盯着,派出所的尤队长着实难办:“林威同志先在派出所待几天配合调查,我们后面请示请示上级再说。”
宋春花哪肯让儿子被关派出所,当即提出抗议:“凭啥啊?我儿子又没犯法。”
尤队长以拳抵唇重重咳嗽两声,朝林家人低语:“这事儿是革委会让办的,我们可以放了林威,但是如果明天革委会再去抓人,林威能有好果子吃?让他在这儿待着还是被抓去革委会,你们自己琢磨琢磨。”
革委会向来蛮横嚣张,手段狠厉,林家人瞬间想通,还不如保持现状。
再是不情愿,林家人也拗不过革委会的大腿,宋春花和林福贵托退休的老公安带回来的消息同样如此。
这件事不是镇上派出所能决定的,县城革委会亲自找上镇上的革委会办事,像是要故意整林威似的。
林翠将父母大哥二嫂一行人先劝回家,垂头丧气的一家人刚一踏入院子里就引起留在家中带孩子的向玉芬的注意。
“祥哥,林威没回来吗?”依向玉芬的理解,自家小叔子和弟媳没有任何问题,就算被公安带去问话也应该立刻放回来的。
林祥摇了摇头,俯身抱着儿子颠了颠,同媳妇儿提到在派出所听到的消息:“你也知道革委会势力大,派出所都惹不起他们。”
向玉芬哪能不清楚革委会的厉害,早些年那是能随意冲到任何人家里打砸疯抢的,谁见了谁害怕,甚至听到革委会的名字也瑟瑟发抖。小叔子真要被革委会盯上哪能有好的。
“这可怎么办?”
小宝听大人们说话听得似懂非懂,挣扎着从林祥怀中蹦下地,蹬蹬蹬跑到二婶旁边问起二叔。
毕竟今天事情闹得大,全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二叔被公安带走了,林小宝一向最敬畏公安,知道公安抓的都是坏人,可自己二叔怎么会是坏人呢。
“二婶,二叔什么时候回来啊?”
方瑾慧也不知道。
她摸了摸丈夫侄子的脑袋,强颜欢笑道:“过两天就回来了。”
这一天,林家傍晚时分人人胃口不好,总是能消灭一空的饭菜滞销。
方瑾慧琢磨着法子,甚至想要坐火车回趟家里说明情况,只求能将丈夫放出来。
“二嫂,你回去才是着了他们的道。”林翠见方瑾慧六神无主的模样,当天夜里主动留下来陪着,“万峰,今天我们住家里吧。”
万峰自然没意见,住哪里不是住,只是她没想到,妻子去陪她二嫂说话,竟然是一夜未归。
方瑾慧心头不安,什么法子都想过,尤其觉得是自个儿害了林威,更是难受。林翠同二嫂躺进一个被窝安慰,主动询问着她家里和钢铁厂那位王科长的情况。
待听得方瑾慧将知道的细节一一道出,林翠倒是想到小说中的一个情节,竟然是和此刻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知青方瑾慧在小说中苦熬三年回城,被父母安排嫁给钢铁厂的王科长,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奋起反抗,最后却因王科长手伸得过长,与革委会有交情,以方瑾慧的亲友做威胁,这才不得不同意。
同样是革委会,林翠恍然这件事的幕后也许不是方家父母,而是那个王科长。
这个王科长财富颇丰,私下里给革委会塞了不少钱,得些办事便利自然轻松。
双方绑定深入,是不易瓦解的同盟。
“翠翠,我想过了,既然是我爸妈找人办的事,还是得由我爸妈解决。”方瑾慧坚定信念,“我必须回去一趟,跟他们说清楚,至少得先把你二哥放出来。你放心,我会万事小心的...”
“二嫂,你回去了还能不能出来?”林翠问出关键问题,并不愿意让方瑾慧冒险,既然王科长和革委会绑定深厚,那就直接瓦解他们,“就在这里也有法子让二哥出来。”
越是不容易瓦解的同盟,越是越是有着没有第三人知道的秘密,而自己便能当这个第三人,瓦解了他们。
“什么法子?”方瑾慧一时着急,抓着林翠手臂轻晃。
林翠安抚地拍了拍二嫂的手背:“你在沪市的同学不是有在市政府的嘛,能帮忙吗?”
“也许可以,我们关系很好,我打个电话试试?”方瑾慧眼中是点燃的希望,簇簇新火于夜色中燃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