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万峰主动演示一番,当他的手浸入水底,掌心当真浮现出薄薄的红印。


    这一番话当真是激起千层浪,原来还有这样的法子,人人跃跃欲试,就连一帮小孩儿都激动起来,林小宝举着手要第一个洗手。


    孙卫国安排大队干部号召所有人社员集结晒谷场空地,豁口的瓷盆底部漆印着一尾红鱼,于清水中好似游来游去。


    这样的法子新鲜,社员们踊跃参与进抓坏蛋的行列中,表现出的极高积极性,不亚于对抓特务的热情。


    几百号人的行列中却有例外。


    万广发和王桂英手掌似是发痒,不住地攥紧拳头又低头悄悄观察掌心,分明什么都看不出,可万峰以及加工厂几个工人都一一演示,做不得假。


    二人脑子里翻江倒海,担心真的被发现什么,又忍不住回忆那晚搞破坏时是否真的碰到了什么红果的粉...越琢磨头越疼,越琢磨越害怕,直到轮次来到自己面前,王桂英傻眼了。


    “我,我...”无数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王桂英将手攥紧不肯伸进水盆中,引得周遭其他人起哄。


    “王桂英,你干啥呢,手进去啊。”


    “咋地,你不会是不敢吧。”


    “那肯定有猫腻,王桂英是不是你干的?”


    林翠见神色有异的王桂英反常的举动,心头猜测又肯定了几分:“桂英婶儿,不然让万二叔先来?你歇会儿再说?”


    “好!好!”王桂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危急之下只求自保,她一时根本无法分辨这声应好是陷自己丈夫于险境。


    “好什么好,我才不做这个劳什子测试...”万广发转身要走,几乎是瞬间加速,本能的自保令他再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却在跑出几步后被人扣住肩膀。


    强悍的力量袭来,几乎是将自己生生定在原地似的,万广发忍着强烈的痛感回头呼唤自己儿子:“德才,德才,快把万峰给我拽开。”


    场面一片混乱,万德才总是将爹娘放在首位,快步走到万峰身旁,结实有力的手扣上万峰的手臂暗暗发力:“堂哥,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手下肌肉蓬勃,似乎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万德才震惊于堂哥如此的力量,转瞬就被弹飞开来,险些摔倒在地。


    “我们当然在好好说话。”万峰扣着万广发肩膀的手挪到他的手腕间,继而掰开他紧攥成拳的手掌,几乎是不容拒绝地将万广发的手掌贴近到水盆的水面之上,“验了手也能让大家安心,还是说你知道你爹娘干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让他们验?”


    万德才板着脸反驳:“当然不可能!我们一家人清清白白,我爹娘也改过自新,绝对没干过任何亏心事,我们验!”


    “不行!我才不验,不...”万广发忍着手掌间袭来的剧痛挣扎,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浸入水底,掌心渐渐现出红色印记...


    围观的社员们激动兴奋:“真是他啊!”


    王桂英见状心乱如麻,转身就要跑,却被宋春花一把拦住,直接给扔到了腿软的万广发身旁。


    孙卫国瞥一眼万广发的手,厉声喝止:“万广发,王桂英,加工厂给公社供的货真是你们搞的破坏!”


    “大队长,我,我们不是...”王桂英试图狡辩,却无力狡辩,“我们不是故意的,是我们鬼迷心窍了,德才,德才...你快说说话啊。”


    万德才几分钟前的信誓旦旦仿佛成了天大的笑话,此刻微风吹过,像是在他的脸上扇了一巴掌,脸疼。


    ......


    孙卫国将万广发和王桂英带回大队部写报告,预备将事情原原本本上报公社和公安,由上面来处理,而自己绝不求情。


    其余社员看了一场热闹各自散去,红星生产队的田间地头至此四处飘荡着八卦闲聊,大伙儿嚼来嚼去,将这桩万广发和王桂英搞破坏的事嚼出了无数个版本。


    有人猜测那两人是为了报复万峰,简直黑心肠;


    有人猜测是为了报复大队,想将加工厂整倒闭;


    更多的人是唏嘘,唏嘘这两口子有个好儿子还不知道满足,一天天的,净整幺蛾子。


    这中间当属加工厂的工人们最为气愤。


    给公社供的货差点出问题,一个弄不好名声就差了,到时候四处流传出去只怕会砸了在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销路,其心不可谓不歹毒。


    今日将搞破坏的万广发和王桂英逮住,工人们群情振奋,终于能放松神经歇口气,唯有林福贵嘀咕着家具上哪里沾着什么红果。


    “我咋没听说过什么红果粉能沾那么久?”林福贵操心家具质量,可别真售卖出去给染色了。


    林翠笑吟吟看向亲爹:“爹,没有什么红果粉。”


    转头又看向陈国良几人:“你们快去洗手吧。”


    “啥?”林福贵好奇地嘬着旱烟,目光盯着去洗手的工人稍稍搓洗两下便洗掉了那红色印记,“那是假的?”


    “嗯。”林翠用力点头。


    “不对呀。”宋春花一头雾水,原本她可信了真有什么红果粉,还感慨着真是老天爷帮忙,“要是假的,那万广发的手浸水里咋也红了?”


    林翠将目光转移到高大的男人身上:“咱们的万峰同志掰开万广发手掌的时候给抹上去的。”


    嘶!


    在场众人都不知晓全盘计划,本以为是无心插柳的意外能帮助逮住搞破坏的人,没成想,一切竟然全是设计。


    甚至万广发手上发红都是万峰趁乱抹上去的。


    林威抚掌暂叹:“牛啊,这么损的招儿都能想出来!”


    自己妹夫真是牛,幸亏自己没得罪过他。


    “二哥,你夸人还是损人呢。”林翠同样震惊,没想到自己丈夫老实本分,偶尔灵光一闪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法子。


    面对公安审讯,万广发和王桂英无力再挣扎,将偷摸溜进加工厂捡到钥匙又寻到两把小刀搞破坏的事交待清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把钥匙和两把小刀未曾出现过,加工厂也确认没有遗失过钥匙和小刀,只当是二人为了减轻处罚编造出什么工具都是捡到的巧合。


    这次搞破坏害得加工厂名声受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的器具损失不小,公社需要赔偿,公安处理估摸要去蹲大牢,而即使蹲大牢出来,这两人仍将受到公社的处罚,念及他们不是初犯,甚至是一犯再犯,公社陈书记看着孙卫国递交上来的写着二人一桩桩一件件坏事的报告,亲自定下了二人由公安处罚结束放回来后再进行批斗加劳改的处罚,另需赔偿公社各种文件损坏以及这次所有器具重新制作的费用。


    过去来到公社总是座上宾的万德才头一回因爹娘犯错而走进公社,不到几天功夫竟然又写下欠条,只得四处筹钱赔偿,至于自己爹娘...


    陈书记担心万德才意气用事,主动试探:“万德才同志,你爹娘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对于这样的处理结果有没有异议?”


    身心俱疲的万德才摇头:“没有,我父母确实该接受思想和劳动改造,感谢组织的帮助。”


    向来自尊心深重的万德才头一回低头,找妻子何梦华求助老丈人借来四百二十块,还清了欠万峰和赔偿公社的钱。


    正收拾行李的何梦华心头松了一口气:“德才,你爹娘去改造了,这家里的东西怎么收拾?”


    一夜之间颓丧不堪的万德才叹气:“我们的都收拾走吧,我不想再回来这里了。人各有命,我爹娘是劝不动了,随他们吧。”


    忍着唇角笑意,何梦华得到了心灵上的解脱,终于不用再回到这里,不用再面对难缠的公婆。


    万德才和何梦华收拾好行李启程离开当天,红星木具加工厂正将公社的那批桌椅板凳运回拆解,准备重新打造器具。


    厂房于低矮的坡度上俯视着田间地头,高大的男人立于其中,低眉望向村东口空荡荡的那座红砖瓦房。


    万广发和王桂英蹲大牢、挨批斗、劳动改造,轻易很难回来,万德才收拾行李离开,往日热闹的地方骤然冷清下来,再无始终打扰自己和妻子平静生活的人和事。


    炽阳爆裂地照射着土地,一层层热浪蒸腾而起,却又在男人脚下被压制。


    万峰眸光寒凉,收回视线之时异常坚定。


    他不懂什么是喜欢,可是妻子是自己一个人的,谁都不能觊觎。


    “万峰,你站那儿做什么呢?”


    耳畔传来妻子熟悉的声音,头顶扣来一顶草帽,瞬间遮天蔽日般阻隔了烈日炎炎。


    “当心给你晒中暑了。”林翠踮着脚往丈夫头上戴草帽,催促他赶快回阴凉地方躲着,“你刚刚看什么?”


    “没什么。”就算谁是这本小说中的主角又如何,敢再踏进自己的生活,自己照样会将他赶出去,“阿猫阿狗罢了,都走了。”


    环视一圈也没见到什么阿猫阿狗的林翠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同丈夫抓紧投入到为公社重新打器具的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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