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 从妻子口中听到万德才的名字,万峰心中再无厌恶感,反而升起几分喜悦。
四年前, 妻子点头同意与万德才定亲,难保不会有些许少女心事,至此,万德才这个名字在妻子心中应当只剩下厌恶与鄙夷。
今日是打包送货的日子,遭门口偶遇万德才的事情耽误一阵,夫妻俩快步回到厂区,盯着公社陈书记亲自点名的桌椅板凳装上驴车,做上加固防护。
“国良,所有货都再检查过吗?”林翠的视线于七八架驴车间逡巡,上面满载桌椅板凳,用木板箱和稻草填充包装得严严实实。
陈国良和几名工人通常负责送货装车前的最后一道检查工序,尽管昨日已经全部打包好,可检查仍有必要。
“哦,今天一早万哥去检查的,他说没问题。”陈国良也知道最后的工序检查这事儿就是走个流程,东西好好的,哪能出岔子。
“好。”万峰办事,林翠格外安心。
目送驴车摇晃着离开,林翠盯着那坑洼山路感慨:“等以后日子好起来,就把沥青路修进村,到时候坐车也不会给抖散架了。”
对未来的期许在无限展望中,甚至有业务拓展到公社,这一单若是顺利,兴许能打开机关单位的采购市场。
顺利交付一单,目送驴车顺着坑坑洼洼的山路出发,林翠手上的工作也松了下来,干脆泡壶菊花茶,捧着茶盅坐办公室休息起来。
隔壁车间的侯燕在桐油熬上的休息间隙,感到林翠的办公室将昨个儿上山挖的竹笋给好友送了一篮子来:“翠翠,我和国良上山挖的,可新鲜,你带回去吃。”
林翠最好初夏这口竹笋,个个饱满,似一座漂亮的宝塔,切片煎炒味道极佳,微微的苦涩中带着回甘,越嚼越香,“那我真是有口福了,燕儿,快来喝口茶吃点瓜子。”
趁着这会儿时间歇口气,侯燕磕着瓜子,品着清甜的菊花茶想到刚刚碰到的万广发和王桂英:“我今天早上上山捡桐油果嘛,来厂里就晚些。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碰见万广发和何王桂英刚出门。这阵子万德才不是回来嘛,听说他们家天天吵架,他们俩脸一直是黑的,结果今天早上两人脸上挂着笑,瞧着心情特别好,不知道有啥好事儿还是和万德才说开了和好了,活像地上捡了钱似的,我都很久没见过他们这样了,跟一年多前差不多。”
“这一家子事情真是多。”林翠想到他们一家的品行直摇头,“不过他们俩的好事对别人来说兴许是坏事。”
坏心肠,烂心肝,能有什么好事。
两人在办公室说说笑笑一阵,侯燕回去继续熬桐油,林翠趁闲着无事将竹笋剥皮,准备午休时间回去给泡水。
加工厂离自家走路脚程就十分钟左右,吃过食堂大锅饭的林翠戴上草帽回家一趟,将竹笋清洗后切片泡在水中。
竹笋味苦,若是直接下锅煎炒会苦得难以下咽,等泡水大半天才能排出大半苦味。
忙活好吃食,林翠再拎上草帽扣在头顶,正准备返回加工厂时,余光瞥见几根草帽须垂吊,转而进屋寻找剪子。
剪子一时不知放去何处,遍寻无果的林翠上堂屋找家里的小刀,谁料,这一找竟是找出三把小刀。
家中常用的小刀是去年结婚时新买的,用过一年自然熟识,林翠仍旧记得刀把左下有一道浅浅划痕,而另外两把小刀则是出现在斗柜中,用一块黑布包裹,看着崭新,唯有刀刃微卷,似是暴力使用过留下的痕迹。
“家里什么时候又买了两把小刀吗?”林翠仔细回忆无果,抬眸看着临近上班时间,将小刀放回原处又匆忙赶回加工厂,只待见到丈夫问问他。
下午的林翠被孙卫国叫去商量加工厂的后续订单,野心膨胀的大队长已然由公社的订单畅想到兴许能接上县里的订单,市里的订单,走向全国,最后还是林翠劝大队长冷静下来,这才将人拽回平地,不至于飞到天上去。
经过这么一打岔,林翠再没想起来询问丈夫小刀的事,早早将之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加工厂优哉游哉待到下工时,林翠先万峰一步回家,中午剥皮洗净的竹笋切片泡了大半天,将笋里的苦味淅出,这会儿再用清水淘洗两遍,用猪肉煎炒一番,片片微微米黄色的大块笋片堆叠在瓷盘中,堆出一座小山。
万峰到家时,林翠刚将竹笋装盘,握着筷子偷嘴中。
“回来啦~快来尝尝这笋,燕儿和国良昨天上山挖的,还特意给我留了些,特新鲜特香,尤其在灶房偷嘴的比饭桌上的还好吃。”林翠也不知道为什么,刚炒好的菜最香的那一口就是在灶房尝的第一口,特香。
竹筷夹着半掌大的笋片送到空中,林翠鼓励丈夫偷嘴。
笋片在半空中泛着油润的光泽,猪油的香气混入每一道纹理,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声香,可偏偏万峰不同。
男人绕开美食,歪着脑袋倾身靠近,亲在了妻子催促自己偷嘴的樱唇上。
夏日的灶房闷热,温度节节攀升,林翠的脸霎时红了,一把推开男人时昵他一眼,收回筷子转而将笋子送入自己口中。
万峰薄唇一勾:“偷嘴的是更香。”
一句话令林翠脸上越发地烫。
***
夏日傍晚,晚饭后的红星生产队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摇着蒲扇外出乘凉,或聚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闲聊,或支着凳子在院里说话,唯有林翠同万峰迟迟未能外出。
林家一大家子吃过晚饭出来乘凉,林小宝打头阵跑在最前头,人没影儿,声先到了。
“小姑小姑!”林小宝身后是爷奶爹娘,唯有二叔去约会谈对象,奔着知青点的方向去了。
久久未能得到回应,林小宝扯着嗓门再唤了几声,终于在踏进院里时看见小姑从灶房出来。
许是天热,小姑额头上薄汗涔涔,脸红扑扑的,就连嘴也红红的。
而灶房里的小姑父正在洗碗,水声哗啦啦的。
“翠翠,你们俩还没洗好碗呢?今儿吃饭很晚?”向玉芬摇着蒲扇撵上儿子的步伐,一手掌着儿子肩头给他擦汗的功夫,错眼儿看见林翠和万峰的身影。
林小宝挣扎着从亲娘的手中挣脱,抱着小姑的小腿笑呵呵:“小姑,你是不是在灶房偷吃东西呢,嘴巴都吃红啦。”
心虚的林翠:“...没有,我们在灶房洗碗呢,今天吃饭吃得晚。”
两人其实一个小时前就吃了晚饭,偏偏万峰这个可恶的男人端着碗筷去洗碗的功夫,将自己箍在洗碗台前。
分明是让他洗碗,这人倒好,给自己谋上福利了。
直到远远听到侄子的声音传来,林翠才推了推身前的男人,抿着唇理了理发丝,往外头去。
心虚不已的林翠扫一眼快速洗干净碗筷走到院子里和自己家人招呼的万峰,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实在佩服。
宋春花和林福贵这趟过来又给闺女女婿捎了一篮子家里自留地的瓜果蔬菜,顺道来这院里坐坐。
一大家子靠着躺椅,坐着条凳,四五个蒲扇摇来扇去,念叨着刚送走给公社的那批木具,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林福贵做着美梦:“我估摸陈书记能喜欢那椅子,那可是专门给他打的,这人胖些,腰不明显,靠普通椅子靠不了那么舒坦,咱们那椅子不一样...”
“又开始嘚瑟了哈。”宋春花瞧着自己男人这幅模样就想损他一回,“赶明儿兴许陈书记去县委开会都要夸夸这椅子,到时候县委也来找咱们打桌椅板凳。”
林翠听得开怀:“娘,那感情好,能和机关单位搭上线,哪还愁销路,年底挣的工分和大团结都能翻番儿。”
簌簌风声将林家人对未来的美好希冀吹远,吹到刚走到院门外的万德才一家人耳中。
拎着不少贵重礼物走到万峰家门前,万德才再给爹娘使个眼色,沉声催促:“当年确实是咱们家做得不对,堂哥还那么小...这次咱们正式登门道歉,再赔个礼才能安心。”
被万峰无情嘲讽后的万德才回到家中仍是揪心,一为被堂哥的直言不讳戳中而心痛,二也为爹娘干出的糊涂事自惭。思来想去,万德才叫上爹娘共同走一遭,总得表明态度,化解恩怨。
万广发和王桂英自然是不愿意上门道歉的,万峰一个晚辈,一年前故意在喜酒宴席上害自己两口子身败名裂,掏走了自家好几百块,现在竟然还要上门道歉,两人是一万个接受不了。
偏偏万德才掌握着家中经济大权,以日后汇款回家的补贴为要挟,万广发和王桂英这才只得咬牙跟上。
左手麦乳精和饼干,右手红糖白糖与水果罐头,一家三口备的礼物不可谓不隆重。
万德才见到林家一大家子也在,眼底闪过一丝别扭,毕竟这是自己当初差点结亲的亲家,又因退婚而闹得不愉快,一年后再见,仍旧只能装着成年人的体面,一一打过招呼。
“堂哥,这趟我和我爹娘过来是想正式道个歉。”万德才站如松柏,声沉入钟,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当年我爹娘确实是鬼迷心窍拿走了你手里的抚恤金,这件事没有任何狡辩的可能性,去年真相大白,我听说我爹娘也没有正式道歉,现在过来也是弥补一二,这些礼希望你能收下,另外,当年的两百块抚恤金去年还给了你,但是为了表示歉意,我们愿意再补偿两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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